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齐啸云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寒意,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莫家公馆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楼上的灯还亮着。
莹莹还没有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齐啸云离开后的第三天,贝贝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周太太转交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阿贝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贝贝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几行字:
“阿贝姑娘:闻君绣艺精湛,心向往之。三日后午时,愿在城隍庙湖心亭茶楼一叙,共话绣事。盼复。莫莹莹。”
贝贝拿着那张素笺,看了很久。
莫莹莹。她的妹妹。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和齐啸云有婚约的莫家千金。
她约她去城隍庙喝茶。
贝贝把素笺折好,放进口袋,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幅《百蝶图》。针尖扎进绸缎,穿过去,拉出来,一针一针,稳稳当当。但她的心不稳。她的手很稳,心不稳。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
去了,说什么?说“我是你姐姐,但我不是来抢你的东西的”?说“我只是个绣娘,你不用担心我抢你的未婚夫”?说什么都显得刻意,说什么都像是在解释。而不去,又像是在逃避。逃避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她主动去找就会解决的。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贝贝放下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堵斑驳的砖墙,墙根长着一丛野草,草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滴露水,忽然想起养母的话。
养母说:“阿贝,你是个有根的人。你的根不在水乡,在沪上。总有一天,你要回去的。”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养母是在赶她走,哭了一整夜。后来养母摸着她的头说:“傻丫头,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怕你将来后悔。你亲生父母在沪上,你不能因为舍不得我就不去找他们。”
贝贝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到绣架前,拿起笔,在素笺的背面写了四个字:“届时必至。”
她把素笺装进信封,下楼交给周太太,请她帮忙转交。
周太太接过信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