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过包扎?”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手帕是麻料的,叠得四四方方,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能闻到洗衣皂的味道。
“没。阿爹打鱼常受伤,我看着看着就会了。”贝贝没有接他的手帕,自己从包袱里又翻出一块布条裹了裹手背,“刚才那位老爷的膝盖,玻璃碴子清了,三五天就能结痂。”
“你阿爹是看人的伤,还是你帮着他看?”
“都看。他划船时磕了腿,我先帮他洗伤口,他再教我怎么看风浪。我阿爹说伤口跟风浪一个道理——清干净就稳得住,藏着掖着迟早翻船。”
齐啸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礼貌性的微笑,是眼底先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上去。“我在沪上也算认识不少人,但像你这样——遇见事不躲的,不多。”
贝贝没接话。她不知道他这话是夸她还是试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索性拎起自己的包袱,朝锦云坊的方向走去。结果她走,他也走,两人竟是同一条路。更巧的是,他停在了锦云坊楼下。贝贝狐疑地看着他,下意识把包袱往胸前拢了拢。
“你别多想。”齐啸云举手做了个澄清的动作,自己也觉得这太巧了,“这栋楼二层是锦云坊,四层是我办公的地方——齐氏商行的沪上办事处。那家咖啡店开在对面,我每周三下午都在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谈事。”他指了指对面那栋楼,语气里带着几分诚实的无奈,好像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巧合过于刻意,但又确实是事实。
“所以你在咖啡店看见我在楼下给人包扎?”
“对。”
“所以你不是刚好路过,是专门下来的。”贝贝的眼神不闪不避。换做别的姑娘被一个陌生男子追着说话早低头红脸了,她不——她盯着他的眼睛问,像村里的妇人在码头追问为什么今天鱼价比昨天贵了两文钱。
齐啸云被问住了片刻,然后坦然承认:“三年来,除了给家里汇钱,我没为任何事放下过咖啡杯。那今天算那杯咖啡值回票价——它让我亲眼看到一个乡下女孩当着整条南京路的面,理直气壮地说出阿爹教的包扎口诀。”他没有说“三年来我头一回提前结账下楼”,那太像搭讪。但贝贝听出了这个意思,因为她留意到他说这话时垂了下眼,像是讲了什么自己本不该讲的私事。
她没再接话,推门进了锦云坊。齐啸云站在楼下没跟进去,只望着她蓝布包袱上那道还在翕动的裂口,站了片刻才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转角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着破包袱的乡下丫头已经不见了,只有楼梯口飘下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绣线味,棉味,混着河水洗过的旧布味。
锦云坊的老板娘姓沈,四十出头,苏州人,说话软糯和气,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她看了贝贝随身带的几件绣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灯拉到跟前照着看,在手里摩挲了半天。最后她没还价也没当场拍板,只绕到贝贝身后,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摸了摸指尖。贝贝指肚上那层硬硬的茧子,针鼻儿长年累月顶出来的旧痕,骗不了行家。
“你拿针多少年了?”
“八岁开始。学了八年。”
“八年。”沈老板娘又把她手掌翻回去,“粗活也做?”
“阿妈身体不好,我除了绣花还要帮阿爹划船、扛鱼篓、补渔网。”贝贝不遮不掩,把磨起毛边的袖口亮给她看。她不知道对方问的是手上拿不拿得动大料还是肯不肯吃苦,干脆全答了。
沈老板娘把绣品还给她,问:“一个月二十块钱,包吃住。来不来?”二十块钱在沪上不算高,但对一个刚从水乡上来的姑娘来说已经够活了。贝贝没讨价还价,点了头。她倒不是不想争,而是她清楚——手里还没有让老板娘认账的本钱,先站稳再说。
沈老板娘让她住在绣坊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板床、一个脸盆架和一扇对着弄堂的小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窗外是隔壁人家的灶披间,一到傍晚就飘来红烧肉的香味。贝贝把包袱打开,把养母给她带的换洗衣裳叠好放在床角,把养父给的二十三个铜板——还剩十九个——藏在枕头底下。她端端正正地把那半块莫家玉佩放在枕边,指尖在玉面上停了片刻。那天夜里她在吴江码头被遗弃时还是婴儿,这块玉是唯一一件能替她说出“我姓什么”的东西。她把玉佩往枕头内侧挪了半掌,压在枕芯棉絮最厚的位置,然后拍了拍枕头,像做完了一道仪式。
然后她推开那扇小窗,趴着窗台望出去。弄堂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生煤炉,有小孩子蹲在地上拍香烟牌子。远处是外滩方向隐隐约约的汽笛声。她想起养母给她唱过的一句渔歌:“天上有星,水上有灯,渔船走远了,岸上的人还睁着眼睛。”她不知道岸上有没有人为她睁着眼睛——她只知道自己得在这座城里扎下根来,扎到足够硬,硬到能把阿爹的医药费寄回去,硬到有一天能对着那半块玉佩说出它本该属于谁,硬到再没有人能把她从想待的人身边推开。
第二天一早,贝贝正式上工。绣坊不大,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前厅做绣品展铺,后面两间一间做库房一间做工坊。前头一副红木柜台漆亮如镜,货架上摆的几幅双面绣团扇开价就能顶贝贝在乡下小半年的嚼用。沈老板娘对这个新学徒没给任何优待——别人扫地她扫地,别人拆线她拆线,别人搬货她搬货。工坊里连她一共五个绣娘,另外四个都是老师傅,慢工出细活的那种。她们看着这个乡下丫头蹲在地上拆旧绣品,一蹲就是两个时辰,拆线的针脚比她们某些人缝的还利落,便在背后窃窃私语:“沈老板招她是不是为了克扣我们工钱?”贝贝听见了,没停手,也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