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街上扯着嗓子骂人。
周掌柜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临街的窗户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只见锦绣坊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三个女人,领头的正是昨天来闹过的赵美凤。
赵美凤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穿着一件大红绣牡丹的旗袍,抹了胭脂水粉,看起来比昨天更张扬了几分。她身后两个绣娘抬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十几张花花绿绿的纸。
“各位街坊邻居,给评评理!”赵美凤冲着围观的人群高声叫道,“我们做绣活儿的最讲究什么?讲究规矩!讲究公道!锦绣坊欺人太甚,把我们做了十几年的老绣娘一脚踢开,去捧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这是什么道理?”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赵美凤,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不是赵娘子吗?听说她以前在这条街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绣娘。”
“手艺不错,就是太贵了。”
“再贵也比乡下丫头强吧?锦绣坊这就不地道了。”
赵美凤见围观者越来越多,越发来劲,从身后绣娘手里接过一张纸,高高举起。
“大家看看,这是我托人打听来的。那个叫阿贝的乡下丫头,是从江北来的!连户籍证明都没有!谁知道是什么来历?说不定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逃犯!周掌柜宁可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不用我们这些在沪上老老实实做了十几年的绣娘,这算什么?这叫败坏行规!”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周掌柜在窗后看得面色铁青。
户籍的事她不是没想过。但这种情况在沪上并不罕见,这年头乡下逃难来的人多得是,没有户籍证明的人满大街都是,从来没人拿这个当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赵美凤拿这个说事,分明是故意找茬。
“冯老板,您稍坐片刻,我——”
她话没说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掌柜,我来吧。”
阿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她身后。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深深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看不出丝毫慌乱。
“你去有什么用?他们存心闹事,你去了正好——”
“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去平。”阿贝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娘教过我,出门在外要守规矩,但也不能凭白让人欺负。”
她说完这句话,整了整衣襟,抬手推开铺子的门,走进了沪上六月的黄昏里。
门外的喧嚣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