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板,久仰锦芳绣坊的名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北方口音,“我想定做一样东西。”
“什么?”
“双面异色绣帕。”
工作间里,所有绣娘都停下了手里的针。周姨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双面异色绣,是刺绣行当里公认的顶尖手艺。普通的双面绣,只是两面图案相同、针脚一样整齐,已经难倒了大半的绣娘。而双面异色绣,要求在同一块底料上,两面呈现出不同颜色的不同图案,正面的针脚不能透到背面,背面的针脚不能透到正面——等于在一个绣绷上同时做两幅绣品,却不互相干扰。这项手艺在沪上的绣坊圈子里,能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齐少爷想要什么图案?”秦姐问。
年轻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放在大案上展开。上面用淡墨画了两幅草图——正面的图案是一枝墨竹,疏疏朗朗两三竿,竹节处略有留白;背面的图案是一朵白梅,花瓣素净,只在蕊心点了一抹极淡的鹅黄。
竹与梅。一个是君子之节,一个是隐士之风。画的人笔法老练,显然不是随手画的。
“这块帕子要在下月初八之前完工,秦老板看看,能不能接?”
秦姐没有说话。她把那张草图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来,转头往工作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周姨,也不是看马姨,而是穿过工作间的门,看向后面那间小隔间。
“阿贝,出来。”
阿贝从小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四个绣娘的视线像四把锥子扎在她背上。她站在秦姐身边,低着头,看到案上那张草图,瞳孔微微放大。
“你看看这个。”秦姐把草图递给她,“能不能做?”
阿贝接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竹子和梅花她都会绣,在水乡的时候她绣过无数次——但那是分开绣的。把竹和梅绣在同一块料子的正反两面,而且要用不同的颜色,不让针脚互相干扰——这跟把两顿饭放在同一个碗里吃,还不能串味一样难。
但她不能说“不能”。阿爹教过她,人家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再说“我不行”,那就是你自己把门关上了。
“能。”她说。
工作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马姨。
齐少爷的目光转向阿贝。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第一次在码头上,她差点被扒手偷了包袱,他顺手帮了一把。那时候她低着头道了声谢就跑了,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蓝印花布衫子,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面容清瘦,但一双手很稳——拿着那张草图,十根手指纹丝不动。
“这位是?”他问秦姐。
“新来的绣娘,莫阿贝。”
“莫?”年轻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阿贝脸上停了一瞬,但很快收了回去,“这方帕子,就请莫姑娘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