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年纪?”
“十七。”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登记册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刚才工整了许多。写完他把参展证递给阿贝,说了一句“明天准时到”,就转头招呼下一个人了。阿贝把参展证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出商会大厅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江南绣艺博览会正式开幕。
商会大厅布置得气派极了,墙上挂满了各家绣坊的得意之作,有绣牡丹的、绣凤凰的、绣山水楼阁的,争奇斗艳,眼花缭乱。阿贝的《水乡晨雾》挂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里,位置不太好,不太起眼。但每一个路过那幅绣品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那幅绣品跟周围那些富丽堂皇的花鸟山水都不一样——它素净,素净到只有深深浅浅的灰白蓝三色丝线,但就是那三色丝线绣出来的晨雾,仿佛在呼吸。观者看着看着会觉得雾在流动,水在荡漾,仿佛能听见老渔翁船桨划破水面时那一声清脆的“哗啦”,甚至能闻到那股带着水草腥味的晨风。
“这幅绣品的作者是谁?”
“听说是周记绣坊的一个小姑娘,才十七岁。”
“十七岁?不可能吧,这针法没有十年功底绣不出来。”
“听说是江南水乡来的,渔民的女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阿贝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她把两只手绞在身前,十个指头互相捏来捏去,表面上看着还算镇定,心跳已经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在展厅的另一头,齐啸云正陪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姑娘走进来。那姑娘身量纤细,眉眼温柔,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在脑后,走路的姿态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条,轻轻柔柔的。她的目光从那些牡丹凤凰上扫过去,并没有太多停留,像是早就看惯了这些富贵花样。可当她走到展厅角落,看到那幅《水乡晨雾》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啸云哥,”她轻轻拉了拉齐啸云的衣袖,“你看这幅。”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怔了一下。他见过不少好绣品,齐家是做绸缎生意的,跟绣坊打交道是家常便饭。但这幅绣品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看着它的时候心里会静下来,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那感觉不是惊艳,是舒服——是那种不刻意讨好你、却偏偏让你挪不开眼的舒服。他的目光从绣品移到旁边的作者签条上,上面的字迹娟秀端正如绣品本身,写着一个名字:阿贝。
“阿贝?”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姑娘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迈步朝角落里走去。角落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孩,两根麻花辫垂在肩上,辫梢用红头绳扎着,打扮得朴素到近乎寒碜。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江南四月天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两个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齐啸云身边的姑娘愣住了,站在角落里的那个女孩也愣住了。她们的脸——像是同一张脸被分别画在了两幅不同的画里,眉眼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齐啸云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飞速比对。像,太像了。如果一定要找出区别的话——角落里的阿贝眼角多了一颗小小的痣,眉毛浓一些,皮肤也黑一些,是被太阳晒过的那种健康的肤色,而莹莹则白得近乎透明,像瓷。
“你……”莹莹先开了口,声音微微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贝。”阿贝也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但又不是自己——那个姑娘穿着绫罗绸缎,浑身透着大家闺秀的精致;而她穿着自己缝的蓝布衫,手指上有被针扎出来的茧子。她们明明长得这么像,却又像是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的。
“阿贝,”莹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她胸前衣襟间不经意露出的一截红绳上。那红绳的颜色已经旧了,被汗水和体温浸润多年,褪成了一种暗沉的铁锈色,但编绳的手法极其独特——双股蛇结,每一股都拧得紧紧的,结与结之间还夹着一颗极细的银珠子。莹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认识这种编绳手法,因为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绳上拴着半块雕着云纹的玉佩。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按母亲的说法,应该在那个襁褓中被抱走的双胞胎姐姐身上。
“你的脖子上,”莹莹的声音更抖了,“是不是挂着什么?”
阿贝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警惕起来。在沪上混了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不随便把玉佩给人看,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和养父母之间唯一的信物。但莹莹已经从自己的衣领里轻轻拉出了半块玉佩——青白色的和田玉,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面参差不齐,但上面雕刻的云纹清晰可见,一笔一划都带着老工匠特有的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