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抿了抿嘴唇,想了想才说:“我小时候喜欢趴在船帮上看水底。水清的时候能看见鱼在船底下钻来钻去,太阳一照,它们就变成灰蒙蒙的影子。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就是灰的——银灰的那种灰。我娘捻的线里刚好有这个颜色。”
“你娘?”
“我养母。”阿贝说,“她捻线捻了一辈子。”
齐二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直起身来,从手包里取出一卷大洋,放在绣绷旁边的矮桌上。那卷大洋用红纸封着,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实在。
“说好的,翻倍。”齐二太太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利落,“不过这还不够。”
她从手腕上退下那只翡翠镯子,搁在红纸包旁边。镯子在桌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发出清脆细微的一声响。
陈师傅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识货的人,那只镯子的水头,少说值几百大洋。
“太太,这太贵重了——”阿贝赶紧推辞。
“听我说完。”齐二太太抬手制止她,“这不是赏钱,是定金。下个月初十是我婆婆的寿辰,我要你给她绣一幅寿礼。尺寸比这块大两倍,花样你定,我给你二十天。”
阿贝看看桌上的镯子,又看看齐二太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手绣活,”齐二太太一字一顿地说,“不该窝在这间小绣坊里。”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披肩在门口的风里扬了一下,像一片深灰色的云。黄包车的铃铛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师傅小跑到桌前,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对着灯看了又看,手都在抖:“这是老坑冰种啊……阿贝,你知不知道齐二太太在沪上绣品圈是什么地位?她的一句话能让你进顾绣的名家名录,也能让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绣坊关门大吉。她看上你了——她看上你的活儿了!”
阿贝把那卷大洋拆开,数了数,比她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她留出一半给自己做生活费,剩下一半用布包好,准备明天一早就去邮局汇回水乡。
然后她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小心地用一块软布裹好,放进自己唯一的那口小木箱子里。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半块玉佩、养母给她的捻线工具、养父削的一把小木梳。现在多了一只镯子,沉甸甸地压在最上面。
阿贝关上箱子,在心里把下个月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给齐老太太绣寿礼、给养父寄药费、给养母寄冬衣钱、给自己买一双新鞋。
新鞋的事她从春天拖到了秋天。沪上的石板路比水乡的青石板硬多了,鞋底磨得快。可她总想着,再撑一撑,下个月再买。
第二天清晨,阿贝去了邮局。
邮局的营业员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进来就笑着打招呼:“阿贝姑娘,又往家里寄钱?”
“嗯。”阿贝把填好的汇款单和布包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