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的心也沉了一下。她摸了摸怀里,那里只有绣坊给的预支的一小块碎银,连一块大洋都不到。但她站得很直,脊梁像水乡的芦苇,虽细却韧。
“我没那么多现钱。”贝贝说,“但我有一双手。我会绣花。这匹料子既然脏了,不如让我在上面绣点花样。绣好了,您卖给洋人,说不定能卖得更贵。”
周老爷愣住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下来。这年头,敢跟阔老爷讲条件的穷丫头不多见。
“绣花?”周老爷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贝贝脸上,“你会绣什么?别是乡下那种大红大绿的枕套花。”
“我会绣《百蝶图》。”贝贝迎着他的目光,“每只蝴蝶的翅膀,都能分出阴阳深浅,像活的一样。”
这话一出,连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洋车夫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丫头两眼。百蝶图,那可是苏绣里的顶尖功夫,没个十年功底碰不得。
周老爷眯起了眼。他也是做生意的,心里算盘打得响。这丫头胆子大,眼神清,不像在吹牛。万一真能绣出点名堂,把这破料子变成抢手货,那可是赚到了。就算绣砸了,也不过是一匹已经脏了的烂料子。
“好!”周老爷把文明棍一杵,“我就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取货。要是绣不好,哼,我就把你和这小子一起送巡捕房!”
人群散了。贝贝扶起那个少年,那少年腿软得站不住,一个劲儿地给她磕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贝贝摆摆手,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捡起那匹脏了的湖绸。泥印子很大,在漂亮的蓝色上格外刺眼。她得想办法,把这块污渍变成画龙点睛的一笔。
她没回那间漏风的租屋,而是抱着料子,直接去了绣坊。老板娘已经锁门了,见她又回来,很不耐烦。
“咋呼啥?不做活了?”
“老板娘,”贝贝把料子摊开,“接了个急活。三天后交货。我想借作坊的灯用用,灯油我自己添。”
老板娘看着那匹昂贵的湖绸,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嫉妒,随即冷笑:“你以为作坊是你家开的?这灯油可贵着呢!再说,这料子要是用坏了,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我用坏了我负责。”贝贝从怀里掏出那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押金。”
老板娘盯着那银子,又看了看贝贝那双执拗的眼睛,终于侧身让开了门。
“随你便。别熬得太晚了,吵着街坊。”
作坊里很黑,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贝贝把料子铺在绷架上,借着灯光仔细看那块污渍。墨黑的泥印,形状不规则,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动手。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江南水乡的河滩,傍晚时分,成群的蝙蝠飞出来,在暮色里盘旋。
对,蝙蝠。
“蝠”谐音“福”。墨色的蝙蝠,在湖蓝色的天空中飞。这叫“福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