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章 展台对望似见镜中故人来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家兄,齐啸云。”年轻女人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介绍一位普通的兄长,但贝贝注意到她说到“齐”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啸云。贝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此刻那个人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步履不疾不徐,每走一步,她心里的鼓点就重一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惊艳,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近乎审视的凝视,像是在辨认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我们见过?”齐啸云问。

“上个月,四马路。”贝贝的声音还算稳,但她攥着锦盒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多谢齐先生仗义相助。”

“想起来了。”齐啸云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墙上那幅《水乡晨雾》。他看了很久,久到贝贝开始不安——他是在看绣品本身,还是在看绣品里藏着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调,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幅绣品里的雾,用的是虚实针。虚实针是苏绣里最难的一种针法,要在一个针脚里同时控制丝线的松紧,让同一根线在布面上呈现出一半深一半浅的效果。整个沪上会这种针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齐先生懂刺绣?”贝贝有些惊讶。

“家母年轻时学过。”齐啸云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姑娘是哪里人?师父是谁?”

“苏州人,姓方。师父是乡间绣娘,没有名号。”贝贝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这是养母千叮咛万嘱咐的——去沪上不能提乌镇,不能提莫老憨,更不能提那块玉佩。养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混浊的老眼里闪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惧:“阿贝,你是好人家的孩子,但有些人不想让你活。那块玉佩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苏州。”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像是想从那两个字里咂摸出什么别的味道来。然后他微微欠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薄,纸质上乘,印着“齐氏纱厂·齐啸云”和一行小字地址,没有头衔,没有称谓,简洁到近乎冷淡。

“冒昧问一句,姑娘贵姓?”

“我姓……”贝贝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养父的药罐子、闪过养母半夜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背影、闪过乌镇渡口那个被雾气吞没的清晨——她的名字是他们给的,她不能连这个都藏起来,“我叫阿贝。贝是贝壳的贝。”

齐啸云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没有递出去的名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展厅里的喧哗声、脚步声、洋人叽里咕噜的交谈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根绷得极细的弦。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名片放回口袋,点了点头,转身朝他母亲那边走去。

贝贝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又抬头看了看齐啸云离去的背影——他在人群中走得很稳,肩膀微沉,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母亲身边时低头说了句什么,那位鬓簪白花的妇人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直直地看向贝贝。

那道目光和齐啸云的一模一样——困惑的、审视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老妇人看了她很久,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一位从未见过面的故人致意。

贝贝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屈膝礼。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她从来没有学过任何礼仪,但此刻她的身体自己做出了这个反应,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有人曾经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向长辈行礼。她不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酸涩感。

“阿贝小姐。”

那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白净而寡淡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笑意。他递过来一张请柬,紫色的,封面上没有烫金没有印花,只在右下角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

“我家主人今晚在望江楼设宴,为本次博览会的获奖艺人庆功,想请您赏光。”

“你家主人是?”贝贝接过请柬,没有立刻打开。

“赵老板。沪上生意人都知道的赵家。”男人笑着,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出某种精致的、冰冷的质地,像一枚被打磨得极薄的瓷器,“我家主人特别交代了,说阿贝小姐的绣品里有股子江南水乡的灵气,他想当面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他说完微微欠身,重新戴上墨镜,转身消失在人群中。贝贝打开请柬,里面只有一行字——“赵公馆·望江楼,晚七点,请阿贝小姐赴宴。”字是手写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收笔处都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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