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8章 夜灯如豆照见两瓣玉合一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贝贝把那半块玉佩重新握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养母说过,这玉佩是大户人家给孩子压身的,留着就能找到亲人。养母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帮她缝补一件袖口磨破的夹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一边缝一边自言自语:“阿贝啊,你是有来处的。”现在她找到来处了。可她的来处——一个隐居山林二十年的父亲,一个在贫民窟里熬白了头发的母亲,一个从小在弄堂里长大的、会列问题清单的妹妹——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拿着玉佩哭哭啼啼认亲的女儿和姐姐。他们需要的是一把伞,一个能在风暴来临时挡在他们前面的人。

“你刚才说,赵坤现在还在掌权。”贝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齐啸云的眼睛里,“他是什么人?”

“沪上军政分署的副署长,手里有兵。”齐啸云不假思索,显然这些信息他早已烂熟于心——事实上他从半年前翻到莫隆案卷宗开始就在暗中整理赵坤的势力网络,“当年诬陷你父亲‘通敌’的那封信,就是他伪造的。事发之后,莫家的产业被以‘逆产’名义充公,其中值钱的糖业和纺织,后来都进了赵坤妻弟名下的公司。你被抱走那天晚上,赵坤的人封锁了莫家前后三条街,说是在‘保护现场’,实际上是让乳娘把女婴抱出去。这些事我查了半年,缺的只是那枚关键的印章印模。”

“你怎么会查到这些?”贝贝的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因为我父亲跟莫隆是至交。莫家出事之后,齐家明面上跟莫家断了关系,但暗地里一直派管家给你们送银钱。这事是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说,齐家欠莫家一个清白。”齐啸云的语气平常,像在叙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往来,但贝贝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半年前我开始接手家族生意,无意中在旧账册里翻到了当年莫家被封存的产业清单。那份清单上的笔迹,跟赵坤后来公开的一份‘逆产充公令’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但充公令的日期,比查封早了整整三天。也就是说,赵坤在抄家之前就知道会有这笔产业,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分赃的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财务清单,纸张边缘已经脆得掉渣,上面是工整的小楷和一行行数字,以及页末一枚褪色的朱砂印章——赵坤。

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贝贝攥着玉佩的手松开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忽然想起养父被打伤那天,黄老虎带着一帮打手闯进渔村,把养父按在码头上,用扁担一下一下地打。她在旁边被人拽着,嗓子都喊哑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养父的嘴里溢出血来,染红了码头上的青石板。当时她以为那已经是天底下最不公平的事了。现在她才知道,还有一种不公平,是让人连喊都喊不出来,连看都看不见——二十年。

“这件事不能再按常规来。”贝贝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迷茫和压抑,而是一种在码头跟人打架之前才会有的果断,“二十年了,法律不追究,法庭不接状,能扳倒他的只有舆论——让他当众认罪。他爬得越高,公开身份对他来说就越致命。”她抬起头,“我需要一个能让他必须出席的公开场合,他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耍赖的那种。你得帮我查——赵坤最近的社交安排,越快越好。另外,我养母跟我说过,乳娘当年来码头的时候慌慌张张,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走,嘴里念叨着‘不要怪我’。我猜她留了东西——要么是赵坤胁迫她的证据,要么是当年那场阴谋的某个物证。那条线我去追。”

齐啸云看着她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迷茫到果断、从压抑到谋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的大脑还在像往常一样冷静地推演这个计划的风险——单是第一条追查赵坤社交安排,就涉及渗透军政情报的灰色地带,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莹莹在这条路上也会是个变数:她的性格太急,一旦知道真相,可能会在时机不成熟时就正面冲突。可贝贝明明什么都还没想周全,她却已经决定要做了。而他发现自己在想的是——怎么让她做得更周全一点。

“下周六,沪上军政商联合慈善晚宴,在礼查饭店孔雀厅。赵坤是主办方代表之一,按惯例要致开幕词。届时各国领事、商会**、报社主笔都会到场。”他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些情报本来是为某个商业谈判准备的,此刻却自动从脑子里弹了出来。

贝贝深吸一口雨后的凉气,把玉佩塞回衣襟里,仔仔细细地按平,然后抬头对齐啸云说:“我今晚就去见莹莹。”

两人走出巷子的时候,博览会的工作人员正在锁大门。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到贝贝,老远就笑着喊:“阿贝小姐!金奖证书我给你搁在绣坊了!明天记者来拍照你可早点到啊!”贝贝冲他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头对齐啸云说:“走吧。”她走在前面,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齐啸云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他矮一个头,肩膀很窄,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这种挺直不是大家闺秀训练出来的仪态,而是一个姑娘在船上站久了、在码头扛惯了、在绣架前坐久了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东西。

到莹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弄堂口那盏路灯今晚格外亮,把整条弄堂照得通明。林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到贝贝远远走来,手帕掉在地上也没有弯腰去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好像怕走得太快会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吓跑。贝贝走到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叫什么——叫“妈”?这个字在她嘴里含了二十年,一直是给江南水乡那个坐在煤油灯下帮她缝夹袄的女人的。可眼前这个女人,眉眼的轮廓跟自己一模一样,鬓角的白发比养母还多,攥过手帕的手在空气里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回来了就好。”林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这句话震碎,“回来了就好。”

贝贝伸出手,握住了林氏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很硬——是二十年做粗活磨出来的。这双手洗过无数衣服,补过无数件旧衫,在最冷的冬天把手泡在冰水里拧被单。贝贝握着这双手,忽然觉得“妈”这个字没有那么难叫出口。

“妈。”她说。

林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细密的皱纹无声地淌,嘴唇抖着抖着,忽然笑了一下,用手背去擦眼睛,擦完又淌,淌了又擦。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莹莹!你姐姐来了!”

莹莹从屋里跑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藏青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披散着。她跑到贝贝面前,先看了看贝贝的脸——那是跟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一张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贝贝手里攥着的那半块玉佩,从自己衣襟里掏出另外半块,慢慢凑过去。两瓣玉在月光下合在一起,梅花枝干恰好接成一条完整的花枝,中间那道裂纹——不是瑕疵,是石头本身的纹理,二十年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严丝合缝。

“姐。”莹莹叫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她本来列了两页纸的问题,想问贝贝水乡的菱角好不好吃,养父的渔船有多大,刺绣的劈线手法跟沪上有什么不同。可此刻所有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贝贝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抱住了。她闻到莹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那是贫民窟里最便宜的肥皂,她自己也用了好些年。这股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码头上等养父收网,渔船靠岸时,船板上晾着的衣服也是这个味道。

“我要见父亲。”贝贝松开莹莹,转向林氏,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屋里人能听到,“妈,我知道爹还活着。管家的消息传到莹莹这里了——您不用瞒我。我需要尽快见他一面,有一件事必须当面问他。”

林氏的眼神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没问贝贝是怎么知道的,也没问她要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莹莹说:“去把后门锁好。你们两姐妹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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