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贝贝的。”她的声音哑了,“我的贝贝。”
齐啸云的呼吸顿了一下。“您确定?”
“我生的孩子,我怎么会认错。”林氏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块玉佩是我嫁进莫家那年,莫隆找苏州的师傅雕的。一对。两块玉是从同一块料上切下来的,莲花的纹路合在一起才完整。一块给了莹莹,一块给了贝贝。贝贝的那块背面刻着‘莫’,莹莹的那块背面刻着‘晓’。合在一起才是‘莫晓’。莫隆说,两个女儿,一人一半,将来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玉佩合上了,就是一家人。”
齐啸云把手机收回来。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按得很紧。“伯母,您当年——生了两个?”
林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落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生了一对双胞胎。贝贝是姐姐,莹莹是妹妹。出事那晚,赵坤的人把宅子围了,莫隆让我带着孩子先走。乳娘抱着贝贝从后门跑了,我抱着莹莹从前门出去,被军警冲散了。后来乳娘回来跟我说——贝贝没了。被乱枪打死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在喉咙里。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齐啸云坐在对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起昨晚在展厅里,贝贝攥着奖杯的手指,指节发白,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伯母。”他的声音也有些哑,“贝贝没死。她被人救了,养在江南。昨天——我见到她了。”
林氏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里有一股极亮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说什么?”
“她活着。她昨天在绣艺博览会上拿了金奖。她的玉佩,跟莹莹的是一对。”齐啸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伯母,我带您去见她。”
林氏也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她忽然手足无措起来,拽了拽衣角,又拢了拢头发。“我这个样子——不能这样去。我去换件衣裳。”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齐啸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惶恐的东西。“啸云,她——她恨我吗?我丢了她,我信了乳娘的话,我以为她死了。我——”
“伯母。”齐啸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不知道当年的事。她只知道自己是捡来的。您先见她,别的不急。”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进屋换了衣裳,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衫,领口别了一枚银扣,头发重新挽过,用一根木簪别住。出来的时候她的步子稳了些,但手还在微微发抖。齐啸云替她拉开门,两个人出了弄堂,叫了一辆黄包车,往老城厢去。
路上林氏没怎么说话,只是攥着手里的帕子,攥得帕子都皱了。齐啸云坐在她旁边,看着街景从法租界的梧桐树变成老城厢的石板路。车在宋氏绣坊门口停下来,他先跳下车,回头扶林氏。绣坊的门开着,宋姨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齐公子?找阿贝?她今天没来,说去邮局寄东西了。”
齐啸云问清了邮局的地址,带着林氏往东走。拐过两个街口,邮局门口排着队,寄包裹的、取汇款的、买邮票的,人来人往。齐啸云一眼就看到了贝贝。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马尾,脚上的布鞋沾了泥。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氏也看到了她。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了。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那是她的女儿。她的贝贝。跟莹莹一样的身量,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站姿——微微侧着身,肩膀有点往前收,像是随时准备让路的样子。莹莹也有这个习惯,她在贫民窟长大,习惯了在窄巷里给人让路。
贝贝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她看见了齐啸云,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身边,看见了林氏。林氏站在三步外,攥着帕子,嘴唇哆嗦着,眼睛红得吓人。贝贝不认识这个女人,可她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阿贝。”齐啸云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位是——莫家的林伯母。”
贝贝抱着布包,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林氏,林氏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动。邮局门口的人来来往往,邮戳盖在信封上的声音“啪啪”地响,风吹动门口的招贴画,哗啦啦的。贝贝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气逼回去。
“您好。”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
林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抬起来,伸向贝贝的脸。贝贝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林氏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她没有碰贝贝,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贝贝面前。掌心里躺着一块玉佩——莹莹的那块。她刚才在黄包车上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