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沪上,秋。
法租界霞飞路中段,一间门脸不宽的绣馆静静嵌在鳞次栉比的洋行与绸缎庄之间。黑漆招牌上“云丝绣坊”四字,是老板娘早年请前清秀才题的,笔力圆融,历经数年风雨,漆色淡褪,倒添了几分沉稳古意。绣坊后院的天井里种着一丛瘦竹,秋风掠过,竹叶沙沙,掩住前街电车叮当的喧嚣,也掩住某些无声的暗流。
阿贝——也就是江南水乡渔民莫老憨的女儿,眼下正坐在后院的绣架前。天光透过明瓦,落在素白杭绸绣面上。她手中银针起落,线迹细密灵动,正赶一件西洋商人定下的旗袍绣样,缠枝莲纹里掺了水乡特有的晕色针法,是她从养母那里学来、又独自行改良的绝活。指尖因常年握针磨出一层薄茧,腕颈间,一根红绳牢牢系着半块温润羊脂玉佩,贴着肌肤,带着恒久的体温。
窗外竹影摇曳,她却无心赏看。自江南绣艺博览会那日,与那位名叫莫晓莹莹的小姐四目相对,看见对方手中另一半玉佩之后,这数日光景,阿贝的脑子里就始终盘绕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是谁?
自己是渔家阿贝,还是旁人嘴里、那位早已“夭折”的莫家大小姐?
“阿贝,前头来客,指名要见你。”绣坊王老板撩帘进来,面色略带迟疑,“来人说是齐家管事,道是齐啸云齐少爷派来的,请姑娘过府一叙,商议绣品合作一事。”
阿贝手上的银针顿了顿,没有抬起眼。“齐啸云?”
她自然记得这个名字。博览会那一日,莹莹身边那位身姿挺拔、眉目沉郁的青年,正是他。彼时她只当是沪上富贵公子,未曾多想,可随后旁人闲谈,字字句句钻进耳朵——齐家与莫家早年订下婚约,齐啸云原配未婚妻,便是莫家大小姐莫晓贝贝。
而后她亲眼见到莹莹掏出的半块玉佩,纹路、缺口,与自己颈上这块严丝合缝。
齐啸云自幼伴着莹莹长大,世人皆知二人青梅竹马;可他如今,又主动寻上自己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容貌酷似莹莹的绣娘。
这桩事,怎么看都藏着道不清的弯绕。
“王老板,替我回一声,就说阿贝一介绣工,不敢高攀齐府,若是绣件事务,尽可让伙计传话。”阿贝低声回绝,指尖下意识攥紧胸前玉佩。养父母还在江南水乡,养父当年被黄老虎打伤,身子骨一直孱弱,她揣着本事来沪上打拼,本意只是赚够医药费、安养双亲,从没奢望什么千金身份,更不想卷进豪门恩怨。
王老板叹了口气,左右为难。“姑娘,我看那管事态度恭谨,不像是来寻衅的。齐少爷在沪上商界根基深厚,咱们小小的绣坊,实在不好硬拒。再说……博览会金奖一事传遍沪上,齐少爷寻你,多半是真有合作,不是打什么歪主意。”
阿贝沉默良久,最终放下绣花绷子,起身整理衣襟。竹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她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红绳下的半块玉佩,在衣襟内悄悄一闪。
“好,我去见一见。”
霞飞路往西,转入安静的薛华立路,一栋西洋式洋房掩在梧桐树影之中,便是齐家在沪上的别邸。铁艺院门两侧栽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管家引着阿贝穿过碎石甬道,踏上台阶,一路未曾多言,唯独那双眼睛,数次打量阿贝的眉眼,带着藏不住的诧异。
会客室铺着厚软波斯地毯,落地窗外是修剪规整的西式花园。齐啸云立在窗边,一身浅灰色西装,袖口扣得规整,平静的目光落在踏进门的阿贝身上。
时隔数日再见,他依旧难掩心底的震动。
眼前女子与莹莹五官有七八分相似,眉眼间的清丽如出一辙,可气质却判若两人。莹莹如同温室培育的白玉兰,温婉柔顺,说话轻声细语,周身带着常年居于内宅的沉静;而阿贝,像水乡河岸边迎风生长的芦苇,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分大户闺秀的拘谨,反倒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齐啸云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沙发落座。“阿贝姑娘,今日冒昧相邀,不必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