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长椅背对着河面,面朝着一条小径。小径两旁是冬青树,叶子还绿着,但蒙了一层灰。长椅是木质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老李坐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他往后靠,背贴着椅背,闭上眼睛。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用刻刀凿出来的沟壑。
阿黄跳上长椅,挨着老李坐下。它把身体贴紧老李的大腿,脑袋搁在椅面上,眼睛望着小径上来来往往的人。
早晨的护城河边人不多。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穿着运动服,慢跑或者打太极拳。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小婴儿裹得像粽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远处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背着书包,边走边嬉闹,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孩子。
“我孙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阿黄不懂“孙子”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是一种更深沉、更空旷的寂寥。像深秋的原野,草木都枯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裸露的土地。
“他三岁那年,”老李继续说,目光追随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得了肺炎。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没救过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阿黄背上的毛。
“他爸——我儿子,那时候在外地当兵,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他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夜。后来,他跟他妈说,再也不生孩子了,太痛。”
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再后来,他跟他妈离婚了。说是感情不和,但我知道,是那件事在心里留了疤,碰不得。”老李苦笑了一下,“现在他在南方,做生意,娶了个当地姑娘,生了个女儿。每年春节打个电话,寄点钱回来。”
他望向河面。薄冰已经化了,河水静静地流着,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几只水鸟在河面上游弋,留下浅浅的涟漪。
“有时候我想,”老李喃喃道,“要是我老伴还在,要是我孙子还在,这个家,会不会热闹点?”
阿黄把头往老李手里蹭了蹭。
老李低头看它,眼里的寂寥褪去了一些,换上了温和的神色。
“不过现在有你,”他揉了揉阿黄的耳朵,“也挺好。”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太阳渐渐升高,晨光变得明亮起来,照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老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让阳光照着手背。
阿黄看见,老李的手背上有好几个针孔。针孔周围有青紫色的淤痕,像花瓣一样散开。有些淤痕是新的,颜色很深;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了黄褐色。
老李注意到阿黄在看他的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医院扎的,”他解释,语气很平淡,“抽血,打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