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8章深秋的咳嗽,霜降那天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老李蹲在灶前添柴,添一把,咳一阵。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有一颗溅到阿黄前爪边,它吓了一跳,往后缩,但没叫,只是盯着那颗迅速暗下去的红点,看着它变成一小撮灰白的灰。

锅里煮着粥,小米粥,黄澄澄的,咕嘟咕嘟冒泡。老李用长柄勺搅了搅,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起眼,又咳起来。这回咳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背脊弓成一座瘦骨嶙峋的山。

阿黄急了,围着他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鼻子去顶他的手,一下,又一下。

“没事……咳咳……没事……”老李摆摆手,直起腰,舀了一勺粥,倒进阿黄的搪瓷盆里。粥很稠,能立住勺子,面上飘着热气。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端到外屋的小方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腌萝卜条,黑乎乎的,切得歪歪扭扭;半个馒头,硬邦邦的,是昨天剩下的。

阿黄没急着吃。它蹲在自己盆前,看看粥,又看看老李。等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它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舔。

粥很烫,它舌头敏感,舔一下,缩回来,哈两口气,又凑过去舔。老李看着它那副样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虽然那笑容很快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舔粥的动作放得更慢了,可眼睛还瞄着老李。它看见老李只喝了小半碗粥,馒头掰了一小块,泡在粥里,软了,才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腌萝卜条一根都没动。

它不吃了,走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

老李的手落下来,揉了揉它的头顶,手指插进它颈后的毛里,慢慢地梳。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个小发动机。

“还是你好啊,”老李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阿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嫌我老,不嫌我病,不嫌我穷……”他的手停下来,目光飘到墙上。那里挂着一个相框,玻璃裂了缝,用胶布粘着,里头是张黑白照片。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照片已经发黄了,女人的脸有些模糊,可那笑容还是亮的,像隔了三十年的时光,还能透出光来。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认得那张照片,老李经常看,一看就看很久,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就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道。有时候他看着看着,会伸手去摸相框的玻璃,手指在那个女人的脸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每当这时候,阿黄就会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一动不动。它不知道那个麻花辫女人是谁,但它知道,老李想她。那种想念,会从眼睛里漫出来,会从叹息里漏出来,会从他摩挲相框的指尖,一点一点,渗进空气里,沉甸甸的,压得阿黄心里也发闷。

它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干裂的嘴唇。

咸的,苦的。

老李愣了下,然后笑起来,这回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截断。他把阿黄搂进怀里,脸埋在它颈侧厚实的毛里。阿黄感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渗进它的毛发,烫得它微微一颤。但它没动,只是更紧地靠过去,用自己温热的身体,贴着老李瘦削的胸膛。

外头,风更大了。槐树的叶子又掉下一大片,金灿灿的,铺了满院子。

三

下午,老李搬了那把藤椅,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藤椅很旧了,椅背的藤条断了三根,用麻绳胡乱捆着。老李坐进去的时候,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光。秋天的太阳是软的,黄的,像化开的糖稀,慢吞吞地流淌在青石板上,流淌在落叶上,流淌在阿黄金黄色的背毛上。

阿黄卧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鞋面。老李的脚还是肿的,隔着布鞋都能看出鼓囊囊的轮廓。阿黄伸出爪子,轻轻地,极轻地,碰了碰那只肿起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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