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铁锅在灶台上震动,嗡嗡作响。阿黄吓得往后一跳,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戒的呜咽。
老李也愣住了。他举着锅铲,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脯剧烈地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锅,像是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是扭曲的,狰狞的,布满了一种阿黄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愤怒。
然后,那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迅速地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更无力的苍白。锅铲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阿黄脚边。
老李慢慢地蹲下身,蹲在那口糊了的锅前,抱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了嚎啕。那哭声嘶哑,破碎,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哀嚎,混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
“秀英……秀英啊……”他哭喊着,一遍又一遍,喊那个阿黄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名字,“我把锅烧糊了……你走了,我连锅都烧不好……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护不住你,我也护不住自己……我连口饭都做不熟了……”
阿黄吓坏了。它从未见过老李这样。老李也会难过,也会看着照片发呆,也会在夜里叹气,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这样撕心裂肺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地哭。它急得围着他打转,用鼻子去顶他的胳膊,用爪子去扒拉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跟着一起哭。
可老李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绝望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额头抵在冰冷的灶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黄停了下来。它蹲坐在老李面前,看着这个哭泣的老人,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地、试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脸上纵横的泪水。
咸的,苦的,滚烫的。
老李的哭声顿了一下。
阿黄又舔了一下,轻轻地,小心翼翼的,像在舔舐一道很深的伤口。
老李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肿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可怜极了。他看着阿黄,阿黄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微光,清澈,专注,全心全意。
“阿黄……”老李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黄“呜”地应了一声,把头凑得更近,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鼻尖。
老李愣愣地,任由它碰着。然后,他忽然伸出双臂,把阿黄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阿黄有点疼,但它没挣扎,只是顺从地趴着,下巴搁在老李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对不起……”老李把脸埋在阿黄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阿黄……吓着你了……我不该……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紧地抱着阿黄,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抱着这冰冷人世里最后一点温暖。阿黄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又一次渗进自己的毛发,沿着皮肤,慢慢地流下去。但这次,老李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它,身体微微地颤抖,像一片秋风里最后挂在枝头的叶子。
屋里彻底暗下来了。灶膛里的火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里苟延残喘。焦糊的味道还没散尽,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陈年信纸的陈旧气息,漂浮在空气里。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一阵紧过一阵。远处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夜,深了。
老李抱着阿黄,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地松开手。他撑着灶台,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阿黄立刻站起来,用身体顶住他的腿,不让他摔倒。
“没事……”老李拍拍它的头,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很远的路。他摸索着,找到火柴,划亮一根。微弱的光晕亮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他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端着那一点光,慢慢地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