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立刻站起来,跑到屋檐下,那里靠着老李用了十几年的竹笤帚。它用嘴小心地叼着笤帚柄,拖到藤椅边。老李伸手接过来,撑着笤帚站起来,动作缓慢得像树懒。
“扫扫叶子,不然你阿姨该说我了。”老李笑着说,可阿黄听出那笑声里的吃力。
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老李扫得很慢,扫几下就要停一停,撑着笤帚喘气。阿黄在旁边跟着,老李扫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不时用鼻子拱开卡在砖缝里的叶片。
秋天的院子很美,老李说过。可阿黄觉得,这个秋天不一样。空气里有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它不喜欢——像是雨前泥土的气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阿黄使劲嗅了嗅,那味道来自老李身上,混在烟草和铁锈味里,隐隐约约,却挥之不去。
扫到一半,老李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不同以往,声音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笤帚倒了,老李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阿黄急得围着老李转圈,用鼻子顶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舔老李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慢慢直起身,脸色苍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仔细折好,放回口袋。阿黄看见手帕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很淡,但它在。
“没事。”老李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重新拿起笤帚,继续扫地,但动作更慢了。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每一步都跟着,生怕他会倒下。
叶子堆成了一个小堆,在院子角落。老李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忽然说:“阿黄,咱们不烧了,就堆这儿吧。你阿姨喜欢叶子堆,说像小山。”
阿黄当然听不懂所有的话,但它听懂了“阿姨”两个字。每次老李说起这两个字,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柔软,怀念,带着它无法理解的疼痛。阿黄蹭蹭老李的腿,表示它知道了。
扫完地,老李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叶子,看了很久。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上。阿黄的影子挨着他的,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在秋日的余晖里安静地待着。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如果我...”
话没说完,又一阵咳嗽打断了他。这次咳得时间更长,老李不得不扶着墙。阿黄焦急地叫着,用脑袋顶他,想让他坐下,可是老李摆摆手,努力地呼吸着。
等这阵咳过去,老李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弯腰,很慢很慢地,摸了摸阿黄的头。
“走,该做晚饭了。”
晚饭是小米粥,熬得很稠。老李盛了一碗,照例把最上面那层米油舀到阿黄的碗里,再加一小块中午剩的馒头。阿黄吃得很快,但不时抬头看看老李——老李吃得很慢,勺子好几次举到嘴边又放下,像是没力气。
“你吃。”老李对阿黄说,像是知道它在看自己,“我歇会儿再吃。”
可阿黄吃完自己的那份,老李的粥才下去小半碗。阿黄把空碗舔干净,然后趴在老李脚边,下巴搁在他布鞋上。老李终于又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很艰难地吃着。
窗外天色暗下来,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老李吃完饭,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黄等了一会儿,见老李不动,便小心地站起来,用鼻子碰碰他的手。手是冰的。阿黄呜咽一声,跳上旁边的小板凳——那是老李特意给它准备的,让它能够到桌面——轻轻舔老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