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它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听懂了“阿黄”,听懂了“不在了”那种语气里的东西——那和雨夜里咳嗽声里的东西一样,让它不安,让它想凑得更近些。
于是它又往前蹭了蹭,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老李身上。老李的手从它头上滑到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你得找个好人家。”老黄继续说,像是在嘱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像跟着我似的,有一顿没一顿的。得找个家里有孩子的,热闹。或者……或者干脆去乡下,乡下地方大,能撒欢跑。”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得它喘不过气。它站起来,用舌头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手心有汗,咸咸的。
“傻狗。”老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又听不懂。”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阿黄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阳光完全出来了,院子里的水洼闪着光,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走,进屋。”老李说,弯腰捡起扫帚,“给你弄点吃的。我也饿了。”
午饭是老李煮的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个鸡蛋,鸡蛋给了阿黄,老李自己就着咸菜吃面。他吃得很慢,吃几口就要歇一歇,喘口气。阿黄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鸡蛋,然后坐在老李脚边,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老李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药盒,倒出两片药,就着面汤吞下去。吞药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像是很苦。
吃完饭,老李收拾碗筷,阿黄就跟在他脚边转。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老李拧了几次没拧紧,也就不拧了,任由它滴着。洗碗的时候,老李的手抖得厉害,一个碗差点摔了,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碗是捧住了,人却晃了晃,差点摔倒。
阿黄急得叫了一声。老李站稳了,冲它摇摇头:“没事,没事。”
可阿黄知道有事。它能闻出来,能听出来,能看出来。老李身上那股衰败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像深秋的落叶,一点点腐烂,融入泥土。
下午,老李坐在藤椅里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还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在走。
阿黄在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它梦见老李还像从前那样,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虎虎生风。梦见老李带它去河边,柳絮像雪一样飘下来,老李在河边唱歌,唱的是什么它听不懂,但调子很好听。梦见夏天,老李在院子里切西瓜,红瓤黑籽,甜甜的汁水流了一桌子,老李把最中间那块没籽的给它,自己吃边上的。梦见冬天,炉火噼啪作响,老李在灯下补衣服,它趴在老李脚边,烤着火,暖烘烘的……
然后它醒了,因为老李在咳嗽。
咳嗽声把阿黄从梦里拽出来。它抬起头,看见老李靠在藤椅里,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胸口剧烈起伏。咳嗽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阿黄站起来,用前爪扒着藤椅的扶手,呜呜地叫。
老李睁开眼,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看看阿黄,想说话,可一张口又是咳嗽。他摆摆手,意思是让阿黄别担心,可阿黄怎么能不担心?它急得在藤椅边打转,尾巴紧紧夹着。
咳嗽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着嘴咳,咳完了,手帕拿下来,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老李看了一眼,很快把手帕攥在手里,塞回口袋。
“没事。”他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没事”。它只知道,老李在变弱,像秋天的蝉,声音一天比一天小。它凑过去,用脑袋顶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垂下来,放在它头上,很轻地摸着。
“阿黄啊。”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叹息,“你要是个人,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