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3章铁盒里的糖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老李没有动那些信纸,而是先把红绸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他的拇指在绸面上慢慢地摩挲着,来来回回,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熟睡婴儿的脸。绸子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是掬着一汪浅粉色的水,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

阿黄抬起头,鼻尖凑过去嗅了嗅红绸子。绸子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肥皂的味,也不是樟脑丸的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幽微的香气,像是藏在衣柜深处很多年的那种味道——花的香气被时间压扁了、拉长了、磨细了,变成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的。”老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阿黄知道。它见过那张照片,见过老李深夜对着照片发呆的样子,见过他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的弧度。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那个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就是“她”。

老李把红绸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矮凳上,然后拿起那叠信纸。他没有展开,只是捏着信纸的边角,把整叠纸在掌心里掂了掂,好像在用重量确认什么。信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拖行。

他把信纸也放在矮凳上,然后拿起那个铁盒子。

铁盒的盖子锈住了,他用指甲沿着盖子的边缘抠了一圈,锈屑纷纷地掉下来,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门槛上。抠到第三遍的时候,盖子啪地弹开了,里面的气味猛地涌出来——甜丝丝的,浓烈的,带着一股陈年的油脂气息。

盒子里装满了糖。

确切地说,是糖纸。每一颗糖都仔细地用糖纸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码砖头一样严丝合缝。糖纸的颜色五花八门——有大红色的,印着金色的福字;有粉红色的,印着白色的花瓣;有透明的玻璃纸,在晨光里折射出彩虹似的光斑。有些糖纸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糖果,糖的表面泛着白霜,像是裹了一层糖粉。

老李从盒子里拿起一颗糖,是红色糖纸包着的,福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金色的轮廓。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糖的两端,轻轻转了转,糖纸发出清脆的窸窣声——那是陈年糖纸特有的声音,干燥的,脆弱的,像踩在深秋的落叶上。

他没有剥开糖纸,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爱吃糖。”老李说,声音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大白兔、水果硬糖、高粱饴……什么都行。口袋里永远装着糖,走到哪吃到哪。”

他的拇指在糖纸上轻轻抚过,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了。

“结婚那会儿,穷,买不起好的喜糖。她去供销社称了两斤硬糖,红纸包的,一分钱一颗。回来自己包的,包了一晚上,手指头都磨红了。”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个吞咽的动作。“她说,糖纸好看,别扔,留着。”

老李把手里那颗糖放回盒子里,又从底层翻了一颗出来。这颗是用透明玻璃纸包的,里面的糖是琥珀色的,圆圆的,表面已经不那么光滑了,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把玻璃纸对着光看了看,纸上的褶皱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一圈一圈的,像肥皂泡上的光泽。

“这种是水果糖,橘子味的。”他说,“她最喜欢这个味。每次赶集都要买几颗,自己吃一颗,给我嘴里塞一颗。我不爱吃甜的,她就说,吃嘛吃嘛,甜的好,日子苦,嘴里得甜一甜。”

他说到“日子苦”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他把那颗水果糖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然后轻轻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用掌心按了按,让盖子卡紧。

阿黄一直安静地趴着,下巴从老李的脚面上移到了他的膝盖上。它感觉到老李的膝盖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而是从身体深处传上来的、细细密密的颤,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老李把手放在阿黄的头上,手指插进它耳后的毛里,慢慢地揉着。

“她走了三十一年了。”他说,眼睛看着门外,但目光好像穿过了院子、穿过了槐树、穿过了整条护城河,落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东西,我藏了三十一年。每年秋分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再藏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阿黄的毛里停了下来。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