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1章那天傍晚,阿黄趴在院门口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那时候它还很小,小到能把自己整个蜷在一个破鞋盒里。它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只记得冷。冬天是它记忆里最早的东西——那种冷从脚底钻进骨头,从风里扎进皮毛,从空荡荡的肚子里往外翻。它在一条巷子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垃圾桶,桶边倒着半碗已经结成冰碴的剩饭。它用舌头去舔,舌尖被冰粘了一下,疼得它缩回来,又忍不住再凑上去。

就是在那个垃圾桶旁边,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停在了它面前。

它当时很害怕。它遇到过太多双脚了,有的会绕开,有的会踢过来,有的会在它身边站一会儿然后走掉。它缩起身子,把脑袋埋在前腿中间,等着那双脚做决定。

那双脚站了很久。久到它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一个瘦高的人正低头看它。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阿黄觉得不那么冷了。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里面是半个馒头。他把馒头掰碎了放在手心里,把手伸过来。

“吃吧。”他的声音不高,粗粗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阿黄犹豫了很久。那个人的手很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虎口有一道老茧。这只手就那样摊开在它面前,一动不动,等它。

馒头很干,但阿黄连吞带咽地吃完了。它吃的时候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慢慢伸过来,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背。那只手很粗糙,但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它碰碎。

“小东西,”那个人说,“跟我回家吧。”

他把阿黄揣在怀里带回去的。他的棉袄里面很暖和,有股烟草和铁锈的味道,阿黄缩在里面,第一次没有发抖。到了家他把阿黄放在炉子旁边,用旧毛巾给它铺了个窝,又从锅里舀了半碗热粥放在地上。

“喝吧,”他蹲在旁边看它,“慢点,烫。”

阿黄把整个脸埋进碗里,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稠稠的米汤流进肚子,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外扩散,一直漫到耳朵尖和尾巴梢。它喝完抬起头,那个人正看着它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行,就叫你阿黄吧。”

从那以后,这个院子里就有了阿黄的位置。

炉子旁边的旧毛巾是它的床,墙角那个豁了边的搪瓷盆是它的饭碗。老李吃饭的时候会分它一半——粥里最稠的那几勺舀进搪瓷盆,面条里的肉末挑出来搁在它碗里,吃馒头的时候掰一块手心里攥热了再递给它。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但它知道自己的肚子再也没有空过,身上的毛慢慢长厚了,跑起来有劲了,看见老李的时候尾巴能摇成一个圈。

它很快就学会了老李的生活节奏。早上老李咳嗽几声它就醒了,摇着尾巴去床边拱他的手。老李穿衣服的时候它就在旁边转圈,然后跟着去厨房,看老李生炉子烧水。炉火映在老李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阿黄有时候会趴在他脚边打盹,被老李的脚轻轻蹭一下才翻个身。

上午老李会去菜场,阿黄就送他到巷口,然后自己回来,趴在门口等着。它知道菜场不能去,因为卖肉的老刘拿着刀的时候看见狗会吼。等老李拎着菜回来的时候,阿黄远远就能闻到他手上多出来的鱼腥味或是豆腐的豆香,知道今天的饭桌上会有什么。

下午是藤椅时间。天好的时候老李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泡一缸茶,能坐一下午。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垂下来摸它的耳朵,一下一下的。有时候老李会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旧东西,有一张发黄的照片他看得最久,照片上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老李看照片的时候不说话,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很深很深的水。

这时候阿黄会把脑袋拱到老李的膝盖上,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他的手。老李被它一拱就会回过神来,低头看看它,笑一下,把手里的照片放回铁盒子里,两只手都来揉阿黄的脑袋。

“还是你懂,是吧阿黄。”

阿黄不懂什么麻花辫,不懂什么照片,但它懂老李的难过。它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但它能闻到——老李难过的时候身上会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像秋天的落叶被雨打湿了之后捂在一起的味道。阿黄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往老李身上贴,用脑袋顶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手指,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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