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
这个名字,阿黄听过。在那些老李睡不着翻旧相册的深夜里,在那些他对着照片发呆的黄昏里。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好看。老李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吓跑。
“秀兰,”他在梦里又叫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很难过,“我快……去找你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看见老李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水。那滴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慢慢淌,淌到嘴角,老李的嘴唇动了动,把它舔掉了。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腿上,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有几块深褐色的斑,那是以前没有的。阿黄舔了舔那几块斑,又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老李醒了。
他低头看见阿黄,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眯着了,”他嘟囔着,声音有些慌张,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撞见了,“这破收音机,吵得人睡不着。”
阿黄摇了摇尾巴,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去了,屋里暗下来,只有收音机还在响着,换了一首热闹的戏,锣鼓喧天。老李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是像棉絮一样塞满了每个角落的静,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
“饿了吧?”老李撑着扶手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阿黄紧张地绕着他的脚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没事,起猛了。”老李跺了跺脚,往厨房走去,“给你煮粥。今天加个鸡蛋。”
阿黄跟着他走进厨房,蹲在门口,看他在灶台前忙活。老李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以前他打鸡蛋,一只手磕一下,蛋液就滑进碗里,干净利落。现在他得两只手,还得在碗沿上磕两下,有时候还会把碎蛋壳掉进碗里。他弯腰去捡蛋壳的时候,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腰上绑了块石头。
阿黄不懂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老李坐在被窝里,床头柜上放着那只小碗,碗里是明天早上的药。阿黄趴在床边的旧褥子上,那是老李用旧棉袄给它铺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老李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眯着眼看。阿黄把头枕在他的拖鞋上,半眯着眼,耳朵却竖着。
老李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呼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阿黄听着那声音,心跳也跟着变重了。
忽然,老李放下报纸,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杯子。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是某种说不出的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阿黄。”他叫了一声。
阿黄立刻站起来,把脑袋凑过去。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放在它头上。“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忘了。”
他又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就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躺下了。
阿黄没有躺回去。它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老李翻了个身,背对着它,肩膀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阿黄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阿黄,我这记性,是不是不行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老李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