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味里混着一点点机油的气息,那是老李在工厂干了三十年留下的印记。他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深色污渍,手掌上的纹路里嵌着黑色的粉末,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阿黄从前最喜欢闻这个味道,因为它意味着老李回来了——从工厂回来,从菜市场回来,从任何一个它看不见的地方回来。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它就知道今天不会饿肚子,今晚有人给它盖被子,明天有人带它下楼散步。
但现在这个味道越来越淡了。
像退潮时的海水,一天比一天远,一天比一天薄。阿黄能感觉到它在消散,能感觉到那些分子在空气中分解、飘散、消失。它拼命地嗅,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气味从它的鼻子里进去,又从嘴巴里呼出来,留不下任何痕迹。
它突然慌了。
那种恐慌不是对饥饿的恐惧,也不是对寒冷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近乎绝望的焦虑——那个味道一旦消失了,老李是不是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阿黄把整个脑袋埋进老李的外套里,用力地嗅,嗅了一次又一次。它的鼻子抵着布料,摩擦着,挤压着,像要把那些气味分子从纤维里挤出来。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前爪不自觉地抓挠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它停不下来。
它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一个正在消失的味道。它只知道——不能让它走。不能让那个味道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像烟一样从窗口飘出去,像老李一样——
像老李一样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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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张阿姨果然带着排骨来了。
她一进门就发现了异常——藤椅周围的地板上全是抓痕,老李的外套掉在了地上,阿黄趴在一旁,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
"阿黄?阿黄!你怎么了?"
张阿姨放下手里的保温盒,蹲下来查看。阿黄没有躲,但它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她。它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鼻子里还残留着刚才疯狂嗅闻之后的灼热感。
张阿姨把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搭在藤椅上。然后她打开了保温盒——排骨的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客厅,浓郁的肉香混着酱油的甜味,勾得阿黄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来,吃吧。"
她把排骨倒进阿黄的饭盆里。阿黄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过去,低头闻了闻。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咬就碎,肉汁渗进了米饭里。它吃了几口,嚼得很慢,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阿姨站在旁边看着它吃,眼神复杂。
"你呀,"她轻声说,"真是个倔脾气。"
阿黄没有理会她。它一口一口地把排骨吃完,然后回到藤椅下面,重新趴下。
张阿姨收拾好东西,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墙上的挂历——11月17日,星期二。老李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两个日期:一个是他住院的日子,一个是他走的日子。张阿姨每次来都能看到那个圈,像两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