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李被邻居张婶劝着,勉强喝了半碗寡淡的米汤,大部分是阿黄舔干净的。他不再说话,只是蜷在藤椅里,盖着那条薄得可怜的破毯子,眼睛半睁半闭,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阿黄重新钻回藤椅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听着他不均匀的、带着湿啰音的呼吸声。风又起了,卷着更多的落叶从窗户飘进来,一片、两片……枯黄的、边缘发黑的叶子,打着旋,落在它面前,落在老李的脚边,落在藤椅的缝隙里。阿黄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冲动。它伸出爪子,把离自己最近的那片叶子小心地拨到藤椅下,藏在自己毛茸茸的前爪之间。叶子很脆,一碰就碎了,干燥的碎屑沾在它的胡须和鼻头上。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些叶子像老李咳嗽时掉在地上的浓痰,像他头发里越来越多、越来越显眼的白发,像他吐出来的带血丝的唾沫。这些东西,都应该收起来,藏好,不能让风吹走,不能让张婶来打扫干净。这是属于老李的,属于它们俩的世界的一点东西。后来,它索性用鼻子和爪子一起拱着那些落叶,把它们都拨到藤椅下,聚拢在自己身下。藤椅下的空间渐渐被干枯的叶子填满,散发着植物死亡后的、淡淡的霉味和腐朽气,混合着老李身上那越来越淡的烟草味。阿黄把脑袋埋进那堆落叶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留住这个正在无可挽回地消逝的秋天,留住这个正在慢慢变凉的人。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像一个忠诚的守卫,守着一堆日渐增多的落叶,守着一个正在冷却的世界,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对它说“跟我回家吧”的老人。在朦胧中,它似乎又听见了老李的声音,不是咳嗽,也不是呓语,而是很久以前,那个晴朗的下午,他站在院门口,朝它伸出手,笑着说:“阿黄,过来,跟我回家吧。”
它轻轻呜咽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那堆混杂着旧烟草味的落叶里。外面的风还在吹,槐树的枯枝在咯吱作响,但藤椅下,是它为自己构筑的一方小小坟墓,埋葬着秋天,也埋葬着等待。
(第045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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