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他握扇子的手,已经不如从前稳了。
手背的皮肤松弛干瘪,布满交错的青筋和细密的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僵硬,是一辈子做工、操劳岁月留下的痕迹。轻轻摇动蒲扇的时候,手腕会微微发颤,动作缓慢又费力,摇出来的风轻轻浅浅,勉强驱散秋日午后残留的闷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院外悠悠流淌的护城河水面上,眼神平静又悠远,带着一丝淡淡的空茫。
人老了,话就少了。
大半辈子风雨奔波,忙忙碌碌,为生计操劳,为家庭奔波,等到老来独居,儿女远在他乡,老伴早早离去,偌大人间,最后陪在身边的,只有这一方小院、一把旧藤椅,还有一条从流浪路边捡回来的土狗。
世间繁华万千,到最后,不过是平淡朝夕,岁月清欢。
一阵秋风穿过院落,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轻轻落在藤椅的边缘,落在老李的膝盖上,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老***垂眸,缓慢抬手,将落叶轻轻拂落在地。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老年人独有的迟缓温柔。
就在抬手发力的瞬间,胸口骤然涌上一阵熟悉的闷痒,喉咙发紧,气息滞涩,他微微蹙起眉峰,低下头,捂住嘴,低低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
一声接着一声,低沉沙哑,带着胸腔震动的闷响,绵长又无力。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却满是暮年的孱弱,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耗光了他浑身仅存的气力,震得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肩头一耸一耸的,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这一咳,就停不下来。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单薄的身上,让原本滞涩的气息更加不畅,咳嗽声愈发绵长。
卧在脚边的阿黄,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动了。
它飞快地抬起脑袋,原本温顺垂着的尾巴瞬间停住,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紧,眼底盛满了浓浓的不安与焦灼。
它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它听过无数次主人的咳嗽。
它听不懂病痛,看不懂衰老,更不明白什么是离别,什么是落幕。它只是凭着动物最纯粹、最本能的直觉,清晰地知道——主人不舒服,主人很难受,主人此刻正在受苦。
在阿黄简单纯粹的狗生里,老李的笑意,就是晴天;老李的沉默,就是阴天;老李的咳嗽,就是它整个世界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