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把脑袋一偏,去拱老李的腿,尾巴摇得“啪啪”响。老李笑了,笑得又咳了两声,可这次没昨天那么重。他掀开被子,慢慢下床,穿上鞋。阿黄围着他的腿转,差点把他绊着。
“急什么。”老李嗔了一句,弯腰去拿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那拐杖是前年邻居给的,枣木的,把手磨得油亮。老李本不爱用,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岁数。可如今,没了它,他连院门都走不出去。
阿黄看着老李拄着拐,一步步往门口挪。它没跑,只跟在他脚后头半步远的地方,走得也很慢。它知道,老李现在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找半天的重心。它得跟着,万一老李歪了,它好拿身子去扛。
一人一狗走出院门。巷子里有风,吹得老李的衣角一鼓一鼓的。阿黄抬头看老李,见他眯起眼睛,冲着风来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老李说,“不知道哪家在蒸桂花糕。”
阿黄吸了吸鼻子。确实有股甜丝丝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来,跟风缠在一起。它打了个喷嚏,老李就笑了。
“你也闻见了。”老李说,“鼻子还是那么灵。”
阿黄“汪”了一声,这次响了些。老李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把扇子。
他们慢慢往河边走。这条路,阿黄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翘了,哪棵树歪了,哪家门口总卧着一只花猫,它全知道。可今天,它走得格外小心,因为老李的拐杖时不时在地上打滑。青石板上有露水,湿漉漉的。阿黄贴着他腿边走,让老李能随时扶它。
河边到了。护城河的水不大,流得也缓,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打转。岸边的柳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旧了,像洗过太多次的布。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阿黄就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老李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水,看对岸的人,看天边慢慢升高的太阳。阿黄也看,看水面上那些晃动的光斑,看一只蜻蜓在柳枝间起起落落。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说:“阿黄,你记得不?有一年夏天,咱俩在这儿吃西瓜。”
阿黄动了动耳朵。它不记得具体哪一年,可它记得西瓜。记得那甜甜的水从老李手里递过来,他吃一口,它也吃一口。老李把最中间那块最甜的瓤掰给它,自己啃边上的。那块瓤凉凉的,甜得它直摇尾巴。
“那会儿你还小。”老李又说,“连西瓜籽都不会吐,还是我给你抠出来的。”
阿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的鞋面上蹭了蹭。它不懂这些字,可它懂“西瓜”,懂“那会儿”,懂老李说这些话时,心里泛上来的那层暖烘烘的东西。
太阳渐渐高了,河边的人也多起来。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经过,朝他们点头:“李师傅,带狗出来晒太阳啊。”
老李笑着应了一声:“嗯,天气好。”
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阿黄,叹道:“这狗真好。比有些子女都强。”
老李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阿黄。阿黄也仰起脸看他。一人一狗,就那么对望着。风从河面吹过来,把老李额前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吹得翘了起来。
“回家吧。”老李说,“该做午饭了。”
阿黄爬起来,抖了抖毛。它看着老李拄着拐慢慢站起来,那动作像放慢了好些倍。它紧紧贴过去,拿自己的身子给他当扶手。老李的手按在它背上,它感到那手掌在轻轻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