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3章 老灶糖火暖寒秋 一锅红薯藏深情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阿黄听不懂,可它知道“一会儿”。它耐着性子卧下来,下巴搭在老李的鞋面上。老李的鞋是旧的布鞋,鞋头磨得发白,鞋底薄了,能透进地砖的凉气。阿黄拿肚子压着那鞋,想给他焐焐。老李也不动,就那么让它压着。

天完全黑了。厨房里只点了盏昏黄的小灯,灯泡很低,悬在灶台上方。火光和灯光搅在一起,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卧着。坐着的那个时不时咳嗽两声,卧着的那个就把耳朵转过去,像在听。听完了,再转回来,继续看灶火。

“你大娘以前也爱蒸红薯。”老李看着灶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蒸得比我好。她会在水里放点冰糖,蒸出来的红薯,表皮亮晶晶的,甜得能粘牙。你来得晚,没见过她。”

阿黄没动。它见过。在老李床头那张旧照片上。照片里有个麻花辫女人,站在梧桐树下,笑得温柔。老李每次看那张照片,都会用手指去擦那玻璃框,擦得很慢,像怕把照片里的笑磨掉。

“她走的时候,也没什么预兆。”老李继续说,声音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早晨起来还给我下了碗面条。晚上人就没了。医生说是心梗,快得很。”

阿黄把脑袋往老李的脚上靠了靠。它听不懂“心梗”,可它懂“没了”。老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阿黄不喜欢听。可每次老李说,它都听着。这是它唯一能替他做的事。

“也好。”老李忽然笑了一下,“没受罪。”

锅里的响声变了。是那种“噗噗”的闷响,水快干了。老李站起来,拿块抹布垫着,把锅盖掀开。一大团白气“轰”地涌出来,带着铺天盖地的甜香,把阿黄冲得打了个喷嚏。它顾不上那么多,两腿一伸就要往锅沿上扒。老李一把按住它:“烫!”

阿黄缩回脑袋,伸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五个红薯。红薯已经蒸透了,皮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红色的瓤,亮晶晶的,冒着热气。

老李拣了个最大的,放在案板上凉着。又夹出两个小的,用盘子盛了。他把最大那个放凉了些,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阿黄的饭盆里,一半自己拿在手里,慢慢吃。

阿黄低头狼吞虎咽。那红薯太甜了,甜得它喉咙里发颤。它吃得急,几口就没了,又抬头去看老李。老李才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嚼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他见阿黄看他,便又掰了一小块递过来:“给,最后一块。”

阿黄张嘴去接,动作却轻了。它不饿,它就是想吃老李给的东西。老李递过来的,是热腾腾的,是甜的,是好的。

“吃吧吃吧。”老李笑了,“明天想吃,再蒸。”

阿黄把那一小块红薯含在嘴里,慢慢品。那甜味顺着舌根爬到喉咙,又漫到心口。它觉得那不只是红薯的甜。那甜里还有别的。有灶火的暖,有老李的笑,有这一整个秋天的风声和落叶。

吃完红薯,老李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急,把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差点带出来。他扶着灶台,弯着腰,脸涨得发青。阿黄围着他“呜呜”地叫,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扒他的腿。老李摆摆手,像在说“没事”。可阿黄分明看见,他按在灶台上的手,指节白得吓人。

好一阵,老李才慢慢直起身来。他抹了把嘴角,冲阿黄说:“走,回屋。”

阿黄没动。它挡在厨房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它不想让老李睡。它怕。它说不清怕什么。这种怕不是打雷,不是放炮,不是陌生人闯进院子。是从老李身体里长出来的,像那些止不住的咳嗽,像他越来越轻的步子,像他半夜醒来望着天花板的沉默。阿黄怕的是那个。怕老李哪天半夜醒不来,怕他早晨不再叫它的名字。

可老李从它身边绕过去,拍拍它的后背:“走。睡觉了。”

阿黄站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它没有别的选择。它只能跟着,跟着,一直跟着。

夜里,老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阿黄照旧卧在床边,耳朵贴着地板。老李的呼吸声像一根时紧时松的弦,拉得阿黄的神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过了许久,老李突然开口:“阿黄,你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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