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慢,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拧暗。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深灰,再变成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阿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狗的夜视能力很好,它能在几乎全黑的环境里看清东西。它看着客厅里的家具——方桌、木椅、柜子、藤椅——每一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每一件都变得陌生了。因为少了老李。
没有老李的客厅,像一口空井。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的卧室门口。卧室的门半开着,它探头进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张婶来叠的。老李走的那天早上,被子是乱的,他来不及叠。现在被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单抻平了。
但味道还在。
阿黄跳上床——它以前从来不上床,老李不让。老李说"狗脏,不上床"。但老李不在了,规矩也就不算数了。
它趴在枕头上,把鼻子埋进枕套里。
老李的味道最浓的地方,是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头发味、他的头皮味、他的呼吸留在棉布里的温度。阿黄用力地吸,吸得胸腔发疼。它怕自己忘了这个味道。它怕自己老了,记性不好了,有一天会忘了老李长什么样、老李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老李的手摸它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它怕。
阿黄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流浪的时候不怕冷不怕饿,被别的狗追不怕,被小孩拿石头砸也不怕。但此刻它趴在老李的枕头上,闻着他残留的味道,心里涌上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个味道会消失的。
总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老李就真的不在了。
阿黄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身体微微发抖。它不知道自己在哭——狗不会流泪,但它的胸腔在剧烈地震颤,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不是叹气。
那是一种比叹气深得多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涌上来,涌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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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梦
阿黄睡着了。
在老李的枕头上,在残留的烟草味和铁锈味里,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