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9章 旧椅余温,落叶归根,犬守空门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它不睡觉。它只是在闭目养神,耳朵始终竖着,朝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有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经过家门口,没有停,继续往楼上去了。阿黄的耳朵慢慢放下来,眼睛没睁开。

又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收废品的手推车轱辘声,收废品的老头拖着长腔喊:"收——废——品——喽——"

阿黄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它听着那声音远去,又闭上。

它等的不是这些脚步声。

它等的是另一种。

那种脚步声它听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先是钥匙碰锁眼的叮当声——老李的钥匙串上有一把锉刀磨过的小铁片,碰在一起会多出一个尖锐的音。然后是门推开时铰链发出的那声短促的"吱嘎"——老李开门从来不拧到底,总是留那么一点劲儿,用肩膀顶开,因为门锁老了,拧到底反而卡。进来之后换鞋,左脚先,右脚后,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两声闷响。然后他会喊一声。

就两个字。

"阿黄。"

有时候带一点疲惫的沙哑,有时候带着笑意,有时候咳嗽两声才喊出来。但不管什么调子,阿黄都听得出来。它会在老李喊出声之前就冲到门口——其实它听的是换鞋的声音,左脚那一声闷响一出来,它就知道是老李,尾巴就开始摇了。冲到门口,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鼻子在他裤腿上嗅来嗅去——嗅他今天去了哪里,闻到了菜市场的鱼腥还是公园里的柳絮,身上有没有别人的气味。

老李总会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揉它的脑袋,从耳朵根一直揉到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挠到痒处。有时候老李的手会停下来,搭在它头顶上,不动了,很久很久。阿黄知道,那是老李在想事情。它不催,就安静地待着,让那只手的重量压在头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后来老李的手越来越沉了。

阿黄记得那个变化是从去年开春开始的。老李的咳嗽声变了——以前是早上起来清清嗓子,咳两声就完了。后来变成半夜咳,咳得床板都在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肺里硬生生挖出来。阿黄就从狗窝里爬出来,走到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黑暗中老李佝偻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老李弓起的脊背上,那件旧背心的肩带滑下来,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再后来,咳嗽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震动,像远处有台坏了的机器在响,从早到晚不停。

阿黄开始做一件事——舔他的手。

老李咳嗽的时候,手会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青筋在皮肤下面一条条鼓起来,像地底下埋着的一条条蚯蚓。阿黄就凑过去,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手背。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它记得小时候自己被隔壁单元的大狗咬伤了耳朵,老李用盐水给它洗伤口,洗完之后它的耳朵就不疼了。所以它觉得,舔一舔,也许老李的咳嗽就不那么难受了。

老李有时候会停下来,低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灯光下那东西亮晶晶的,顺着脸颊的皱纹淌下来,落在阿黄的鼻子上,是咸的。他不说什么,只是把手摊开,让阿黄舔。

那段时间,阿黄舔过很多次那只手。

手上有茧,有裂口,冬天的时候指缝里会裂开细小的血口子,舔上去有一股铁锈味。阿黄不在乎。它一遍一遍地舔,从手背到指缝,从指缝到掌心,把那些粗糙的纹路都用舌头熨平。它舔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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