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的清晨,天是铅灰色的。
巷子里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风比昨夜更硬,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墙皮剥落的老屋。阿黄蜷在藤椅上,鼻子埋在前爪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堂屋的门。
门从昨夜起就关着。张婶帮它顶上的,还用一块砖头顶住了门框。它试过用爪子扒拉,也试过用牙齿咬那块砖头,可它的牙早就磨平了,爪子也劈了叉,折腾了半夜,只把门缝扒出一道指头宽的缝。风从那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冷,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消毒水气味。
那气味让它想起昨天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想起老李被抬起来时,手腕上那根透明的管子,想起老李垂下去的、再也没动过的手。
它不知道“医院”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被那辆呜哇呜哇叫的车带走了,而它没跟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昨天早上老李倒在那只旧瓷碗里的狗粮,它一口没动,现在早就潮了,结成一坨。它看了一眼,没去碰。那不是老李亲手喂的,老李不在,它不想吃。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耳朵竖得笔直。
它在等。
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紧不慢,带着拖鞋蹭在石板上的沙沙声。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等门被推开时那声熟悉的“阿黄,我回来了”。等老李弯下腰,粗糙的手掌落在它头上,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说一句“今天乖不乖”。
可门一直关着。
外面的世界在动。卖早点的张婶支起了煤炉,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甜香。修鞋的瘸子叔推开了店门,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开始哒哒哒地响。隔壁王爷爷的收音机开了,咿咿呀呀唱着它听不懂的戏。可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老李的。
阿黄闭上眼睛,把鼻子更深地埋进藤椅的靠垫里。那里还有老李的气味。不是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是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混着一点汗味,一点烟草味,还有一点点粥的甜味。它贪婪地吸着,仿佛能把那气味吸进肺里,填进那个被挖空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更沉,带着一种长年劳作形成的、微微拖沓的节奏。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停在了门口。
“阿黄?阿黄在吗?”
是张婶的声音。
阿黄没动。它听过太多张婶的声音,大多是隔着门喊老李吃饭,或者抱怨巷子里的野猫。它知道张婶对老李好,会送点自家蒸的馒头,或者一碗热汤。可现在,老李不在,它不想理任何人。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张婶的脸探了进来,看见藤椅上的阿黄,叹了口气。
“哎,这傻狗,还真在里头守着。”她推开门,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半盆冒着热气的剩饭,拌着几块碎肉,“来,阿黄,吃点东西。你一天一夜没吃了,别把你家老李急坏了。”
张婶走到藤椅边,把盆放在地上,伸手想摸阿黄的头。
阿黄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它往后缩了缩,背靠在藤椅背上,眼睛紧紧盯着张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