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底下渐渐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阿黄趴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杰作,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它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起来,仿佛看见老李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对它说:“阿黄,真乖。”
傍晚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瘸子叔。他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半条卤猪头肉,还有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
“阿黄,”瘸子叔的声音粗哑,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我听张婶说了。吃点吧,老李要是知道你饿着,得骂我。”
阿黄没动。它看着瘸子叔把食物放在地上,看着他走到藤椅边,弯腰看了看藤椅底下的落叶,愣了一下。
“这狗……”瘸子叔喃喃道,“还真是个痴情种。”
他没去摸阿黄,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煤炉边,生起火,把水壶坐在上面。他知道老李怕冷,这屋子得有点热气。
“老李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养了条好狗。你放心,只要我瘸子还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它。”
水壶开始冒热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屋子里有了一丝暖意。阿黄看着瘸子叔的背影,喉咙里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它不认识瘸子叔,但它记得,有一次它的腿被铁夹子夹伤了,是老李背着他,去找瘸子叔修的。瘸子叔没要钱,还给了它一块骨头。
它重新趴下,把脑袋埋进前爪。煤炉的热气,食物的香气,还有藤椅底下那堆落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它有了一丝错觉——仿佛老李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夜深了。
张婶又来过一次,把食物换成了热的,还带来了一条旧毯子,铺在藤椅旁边。她试着把阿黄抱到毯子上,可阿黄挣扎着跳回了藤椅底下,挨着那堆落叶趴下。
“随你吧。”张婶叹了口气,帮它把毯子盖在身上,“夜里冷,别冻着。”
灯关了。屋子里只剩下煤炉里微弱的红光,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阿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藤椅的轮廓。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它小时候磨牙留下的。它记得,老李发现那道牙印时,没生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的鼻子:“你这小坏蛋。”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道牙印。冰冷的木头,没有味道。
它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秋天。阳光很好,风很轻。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片金黄的梧桐叶,对着阳光看。它趴在老李脚边,尾巴轻轻摇晃。
“阿黄,”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眼睛里盛满了笑意,“等春天来了,咱们去护城河看柳絮,好不好?”
它听不懂“护城河”,也听不懂“柳絮”。但它听懂了“好不好”。它使劲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欢快的“汪”。
老李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温暖而粗糙,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