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2章 藤椅底下那堆旧落叶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它只知道,老李那天被几个人抬走了。他们穿着白衣服,抬着一个亮闪闪的担架,老李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块白布。阿黄冲上去,想用嘴咬住老李的袖子——它以前咬过,老李笑着说“阿黄别闹“,然后摸摸它的头。可这次,白衣服的人把它推开了,有一个人还踢了它一脚,踢在肋骨上,不重,但很冷。

它嚎叫。它这辈子从没发出过那种声音——不是汪汪的叫,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拧住了嗓子的哀嚎。它扒着救护车的门,爪子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车门关了,它追着车跑,跑得舌头都吐出来,跑得肺像要炸开,可车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

它站在马路中间,看着那个方向。车没了,路空了,只有尾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然后它往回走。

它走得很慢,一路闻着地面。老李的脚印还在,鞋底的泥、鞋边的草屑,它都认得。它沿着那些味道走,走到院门口,院门开着,它进去,堂屋里,藤椅空着。

它走到藤椅前,闻了闻椅面。老李的味道还在,比外面浓。它跳上去,趴在椅面上,把鼻子埋进椅垫的缝隙里,使劲吸。那里有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它趴了一整个下午。

张婶来过,给它倒了盆水,放了碗粥。它没动。张婶叹着气走了,它听见门锁“咔嗒“一声,但它没抬头。

天黑了。它从藤椅上下来,趴在门槛上,脸朝外。它要等。老李每次出门,都会回来。他买菜会回来,他去医院会回来,他傍晚去护城河边散步,走得不快,但总会回来。他回来的时候,院门会响,脚步声会从远到近,然后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的声音会响起来:“阿黄,我回来了。“

它等了一夜。

院门没响。脚步声没有。钥匙没有转动。只有风,只有叶子落下来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第二天,它又等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

第七天,它钻到藤椅底下,叼起了第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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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日子短。下午四点多,天就暗下来了。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前爪搭在那堆落叶上。它已经不数日子了——它不会数——但它知道,落叶换了几茬,从金黄变成深褐,从脆的变成一捏就碎的。它知道,老李的味道在变淡。

这让它害怕。

它开始更仔细地挑选叶子。它发现,刚落下来的叶子,背面还有一点水分,压在地上,能多留住一点味道。被露水泡过的叶子更好,水气能把地面的气味“吸“上来,像张婶蒸馒头时,笼屉布吸住蒸汽一样。它不懂这些道理,但它知道怎么做。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转,找那些被露水泡过的、背面还潮着的叶子,叼回藤椅底下。

有一次,下了一场秋雨。叶子被雨水泡得发胀,泥水漫进院子,那堆落叶被冲散了几片。阿黄急了,它冲进雨里,把被冲走的叶子一片片叼回来,重新码在藤椅底下。它的毛全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它不在乎。它把叶子放好,趴上去,用肚皮的温度把叶子上的水焐干。

张婶撑着伞来送饭,看见它这样,站在屋檐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伞面上。

“阿黄啊,“她哽咽着说,“你这是要给它留条回家的路吧?“

阿黄抬头看她,摇了摇尾巴,又低下头,把鼻子埋进那堆叶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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