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刘婶去菜市场买菜,走得急,忘了给阿黄的饭盆里加水。回来的时候一进巷子就看见陈师傅蹲在老李家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碗,阿黄正埋头喝水。陈师傅看见刘婶回来了,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看这狗趴在门口舔干盆子,就给它倒了点水。”
刘婶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碗,是陈师傅自己用的,碗沿上磕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阿黄喝完了水,舔了舔嘴,抬头看陈师傅的时候尾巴摇得比平时欢实些。
“你这碗不要了?”刘婶问。
“不要了,本来就有个豁口,喝水拉嘴。”陈师傅把碗搁在地上,“给它用吧。”
刘婶没推辞,把碗捡起来洗了洗,搁在阿黄的饭盆旁边。阿黄看看这个碗又看看那个盆,晚上吃饭的时候用了新碗。刘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阿黄肯用别人的碗了,说明它认了这个巷子里的新面孔,可老李呢?它是不是也在慢慢忘?
那天晚上刘婶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阿黄趴在她脚边。刘婶一边穿针一边跟它说话:“阿黄,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想老李不?”
阿黄的尾巴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想就行。”刘婶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姑奶奶不是让你忘了他。姑奶奶是怕你把自己熬干了。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老李要是回来看见你这样,准得骂我——‘刘姐你怎么喂的狗?’”
她学着老李的腔调说话,粗声粗气的。阿黄耳朵支棱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巷口,又趴回去了。
“行了,不说他了。”刘婶把鞋底翻了个面,“说你。陈师傅那人我看还行,不讨厌狗,还知道给你水喝。你往后别老冲着人家哼哼,听见没有?”
阿黄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没搭理她。
五月端午那天,巷子里家家门口插了艾草。刘婶在老李家门框上也插了两根,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出去老远。陈师傅从快递站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塑料袋粽子,给了刘婶四个,又蹲在巷子里剥了一个肉粽,自己咬了一半,另一半搁在阿黄的搪瓷碗里。阿黄闻了闻,吃了。刘婶从窗户里看见了,嘴角翘了翘。
那天晚上陈师傅在巷子里乘凉,刘婶搬了把竹椅出来跟他闲聊。陈师傅说他是乡下出来的,家里以前也养过狗,一条黄狗养了十三年,最后老死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那狗死的时候我哭了一宿。”陈师傅说,“后来就不养了,受不了那个劲儿。”
刘婶朝老李家门口努了努嘴:“那这条呢?你天天喂水喂粽子的。”
陈师傅挠了挠头:“这条不一样。这条是替别人养的,心里有个念想。”
刘婶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巷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阿黄趴在门槛里头,下巴搁在搪瓷碗边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进了六月,天热起来了。刘婶把老李家的藤椅搬到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石榴树是老李种的,说是他老伴活着的时候爱吃石榴,种一棵留个念想。树不大,果子结得倒多,青皮石榴挂了一树,还没熟。阿黄以前每年夏天都趴在石榴树底下乘凉,现在藤椅挪过去了,它也跟着挪过去了,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准时趴在椅子旁边,舌头伸得老长。
有一天傍晚,天边滚了几声闷雷,刘婶赶紧去老李家收藤椅上的棉垫子。她走到院子门口,看见阿黄正叼着什么东西往门槛方向拖。她走近一看,是一根石榴树枝,上面挂着一朵被风吹掉的花,红艳艳的。阿黄把树枝拖到门槛里头放好,然后又回去叼第二根,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把落在地上的石榴花枝全叼回来了,在藤椅底下堆了一小堆。
刘婶看着那堆花枝,突然想起来去年秋天阿黄叼落叶的事。去年是叶子,今年是花。一年了。
“阿黄啊,”刘婶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你这是在给老李攒东西呢?”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趴在那堆花枝旁边,把下巴搁在一根最粗的枝子上,眼睛里映着天边打闪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