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的封,赏的赏,安抚的安抚,拉拢的拉拢,今日许一个官,明日放一块地,想着先把人稳住再说。可就算能稳住了里面的人,外面的呢?」
罗溥琛再次拿起酒杯,烈酒入喉,肺腑滚烫,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更冷了几分。
「老黎人不止忘记了武勇,更忘了自己的出身。我们自己本就不是黎土之民,而是外来之夷,却在过了数百年安稳日子後,自诩为天朝上国,反过来将其他外夷视为贱根劣种,沉迷在万域来朝的幻觉当中,浑然不觉外人之诡诈凶恶,还要远胜八道。」
「固步自封是错举,引狼入室更是昏招。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罗溥琛痛心疾首:「忠勇之士开口却是无言,只能退避乡野。奸邪之徒擡手便有万应,堂皇把持神器。能真正替朝廷流血的人越来越少,能坐在殿上讲大道理的人越来越多。如此社稷,谁愿去救?谁能去救?」咚。
酒杯落桌,震得碗碟齐齐跳动。
「所以黎廷之败,不在於穷,不在於弱,不在敌众,不在我寡。败就败在下面的人既想要江山社稷,又舍不得自己的安稳富贵。上面的人既想要臣子浴血尽忠,又怕臣子篡位夺权。」
罗溥琛怒发冲冠,恨目以对这锦绣洞天。
「说到底,是贪,是怯,是侥幸。老黎人贪体面,怯变局,侥幸觉得今日糊弄过去,明日自然有人替自己收拾残局.」
「爷。」
阮奉戬终於开口,低声提醒道:「有些话说不得.」
「我知道,传出去便是大不敬的死罪,对吧?」罗溥琛笑了笑,「可若是连我都不敢说,不敢想,那老黎人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阮奉戬无声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後,方才开口:「那爷你觉得,若要中兴黎廷,该如何做?」「中兴?」
罗溥琛的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的自嘲,「到了今天,还谈什麽中兴?一座房子的梁柱都烂透了,就算勉强支撑起来,也不可能做到旧宅重光。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把火将其烧个精光,扫清废墟残骸,另起炉竈。」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亭中空气骤冷了几分。
阮奉戬脸色微变,猛地站起身来,紧跟着一座命域陡然展开,无数把戾气缠刃的长刀凭空出现,刀尖朝外,悬停在宴场周围。
罗溥琛却像没看见阮奉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般,慢条斯理地倒着酒。
「阮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阮奉戬确认了方圆百米无人窃听,脸色这才稍缓了几分,沉声回答道:「十八年。」
「十八年,那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了。」罗溥琛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所以有些话,我也只想跟你讲他身子微微往後靠去,目光越过万春外的楼水榭,落向更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影。「如今的黎廷,其实就像这座热河行宫。表面看着富贵如常,规制森严,到处都还是祖宗旧制和皇家气象。可若是扒开这层光鲜亮丽的外皮,就会发现内里早已经腐烂发臭。」
「墙是新的,灯是新的,侍从是新的,连这席上的菜都如当年那样精致。可支撑这一切的那口气,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