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文送走之后的第三天夜里
那一夜,桥洞的账房里,灯亮到很晚。
灯下,萧然把回文又看了一遍,问:“魏宪,考成司要‘备案’,你说,它是真想要咱们账房备案,还是——想钓咱们?”
“钓鱼。”魏宪说,“考成司最擅长的,就是钓鱼。它给你一个‘合法’的口子,你钻进去,它就收网。备案是口子,桥洞是鱼——桥洞一备案,账房就成了考成司的‘编外’账房。编外账房,要听考成司的核;考成司一核,桥洞的账,就不是桥洞的账了。”
“那……不备案呢?”
“不备案,桥洞还是‘野’的。”魏宪说,“野有野的好处——考成司管不着。可野也有野的坏处——考成司要‘收拾’你,不用文书,不用核验,一顶‘无编无册’的帽子扣下来,谁都救不了你。”
萧然把回文叠好,放在账本下面:“那咱们,既要野,又要稳——野,是桥洞的根;稳,是桥洞的命。账房备案,备的是‘账’,不是‘桥洞’——考成司要备案,咱们就给它一份‘账房备案’,账房是桥洞的账房,可桥洞,还是桥洞的桥洞。”
魏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手,是跟考成司学的。”
“跟它学的,就得用在它身上。”萧然说,“它钓鱼,我也钓鱼——看谁先咬钩。”
回文送走之后的两天,桥洞的日子,过得不太平。第一天,阿满跑了三趟账房,每次都是同一句话:“萧然,考成司的人,会不会来抄咱们的账房?”萧然头也没抬:“抄账房要文书,文书要考成司的印。考成司的印,盖一次要核一次——它核不过来。”
“那……它要是不核,直接来抄呢?”
“不核就抄,那是强盗,不是考成司。”萧然说,“考成司三百年来,靠的就是一个‘核’字。它要是连核都不核就抄人,那它跟黑市的打手,有什么区别?考成司丢不起这个人。”
阿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还是放心不下:“那咱们……是不是得把账房的值钱东西,先藏起来?”
“账房最值钱的,是账。”萧然说,“账在你心里,谁都抄不走。”
第二天傍晚,老孙头蹲在账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萧然记账,忽然问:“萧然,你说,咱们桥洞,以后会不会有一天,也能有个‘名分’?”
“名分?”萧然放下笔,“什么名分?”
“就是……像那些有编的人一样,有个正经的身份。”老孙头说,“咱们这些人,一辈子无编无册,死了,连个坟头都找不着——你说,咱们记这些账,图个啥?”
萧然看着老孙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说:“记账不图名分。记账,是图个‘明白’——你记了账,你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欠了多少,还了多少。人活着,最怕的不是穷,是糊涂。账记明白了,人就不糊涂;人不糊涂,死的时候,心里才踏实。”
老孙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说,咱们桥洞这些人,算是‘明白’了吗?”
“正在明白。”萧然说,“急不得。”,萧然正在账房教老孙头记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他推开账房的门,看见桥洞的散修们,一个个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不说话。
萧然走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老槐树的树梢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披灰斗篷的人。月色下,他的脸,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