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不知道。“老牛头摇头，“老朽只知道，大火之后，壬申年的旧册就都换了新的。老朽年轻时留了个心眼，趁乱从火堆里抢出几页纸，想着将来万一有人问起，也好有个凭据。可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没人问过。“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您，是第一个问壬申年的人。“
萧然握着那个小布包，胸口发烫。
他没有再问下去。库房外传来赵叔的喊声，老牛头站起身，又变回那个迟钝的老库吏，佝偻着背，慢慢走回墙角。
萧然回到账房，关上门，打开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几页烧残的册页，边角焦黑，字迹却还辨得清。他一页页看过去，越看越心惊——这几页，是壬申年损耗账的原册残页，上面记着几笔大额报损：某月，报“贡院耗“回灵丹一千七百粒；某月，报“炼制废丹“三百粒；某月，报“库房霉变“药材一批，折银若干。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朱红的“准“字。
最后一页残页上，留着一行墨批，字迹端正清瘦，和昨晚那张撕页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此册损耗，三笔合一，恰合两千之数。一千七百入贡院之耗，三百入废丹之耗——贡院何曾耗丹如许？废丹又缘何恰足三百？两耗相扣，所余者，皆成药局暗销之丹。此账不核，灵考之弊难除。魏宪，壬申年四月。“
萧然把那页残纸读了三遍，轻轻放下。
魏宪在壬申年四月，已经把药局的损耗账核到了底：所谓“贡院耗“和“废丹耗“，一明一暗，恰好凑成两千粒回灵丹的缺口——多报的损耗，就是流进黑市变成包过丹的那批货。他核清了这笔账，然后，他死了。
如今这笔账的残页，在守了四十年库房的老牛头手里，交到了萧然手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魏宪不是一个人死在牢里的。他核过的那本账，被一个胆小如鼠的孙书办从火里抢出来几页，藏了三十年；被一个不敢出声的老学徒，贴身揣了三十年。他们不敢核，可他们也舍不得烧。
他们把账留着，留给敢核的人。
萧然把残页仔细收好，和先前那张撕页放在一处。他数了数——昨晚的撕页，今天的残页，加上报到那天在火盆里捡的纸角。三十年前魏宪核过的那本账，正在他手里，一片一片地拼回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壬申年损耗账原册残页，得四。拼之，可见当年全貌。“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药局院里，老牛头佝偻的身影慢慢挪过，像一截老树桩，立在黄昏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