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本册子，早该烧了！孙书办也是，当年一把火没烧干净，留这些祸根……“
萧然没有进去。他记下了这句话，又悄悄退回去。
次日一早，萧然照常当值。刘郎中不在局里——听赵叔说，一早就去太府司了，说是“禀报损耗核查的事“。
萧然心里明白：刘郎中去找太府司商量对策了。他一走，药局账房群龙无首，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他叫住孙录事：“刘郎中不在，昨儿有几笔账要誊，你去库房把今年进丹的原始单据取来，我要对对数。“
孙录事应声去了。
萧然趁这空当，闪身进了里间，走到最右边那口樟木大柜前。柜门上的铜锁是新的，可锁鼻磨得油亮——刘郎中三天两头开这口柜。
他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在锁眼里拨弄了几下。他在东水门桥洞长大，见过的手艺人多了，开这种寻常铜锁，算不上什么本事。
咔嗒一声，锁开了。
萧然拉开柜门。柜子里没有账册，只放着几样东西：一只檀木匣子，一摞发黄的信笺，还有一本包着蓝布封皮的册子。
他先拿起那本蓝布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扉页上却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清瘦，是他熟悉的笔迹：
“壬申年，太府司药局损耗核查底账。魏宪谨记。“
萧然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魏宪的底账。三十年前，魏宪查太府司药局时亲手记的核查底账——刘郎中说的“烧了比核了干净“的那本账，没有烧。它被锁在药局最不起眼的旧柜里，锁了三十年。
他翻开底账，一页页看下去。魏宪的字迹工整，记的是他核查的每一步：哪笔损耗可疑，哪个科目对不上，哪个人名牵涉其中。账册最后几页，笔迹渐渐潦草，像是赶着写完的：
“……损耗之数，与贡院之耗、废丹之销，三笔相合，恰成两千。此两千丹丸，不入贡院，不废于炉，尽入药局暗销之途。暗销所得，折银几何？以时价计，不下三千两。三千两，供太府司私账之用……“
“……今日忽觉身后有人跟踪。此账若不能送出，则托付于可信之人……“
最后一行，墨迹极重，几乎力透纸背：
“灵朝之弊，不在药局，在太府司；不在太府司，在其上。查账之人，只能查至账面，查不到账后之人。魏宪绝笔。“
萧然合上底账，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魏宪绝笔。他核到最后，已经知道自己查不到账后之人了——他知道药局的损耗背后是太府司，太府司背后还有人。他写下“绝笔“二字，然后死在了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