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两块布对上了,针脚合得严丝合缝,布角上绣着柳字,针脚比堡里常用的粗一倍,赶工出来的,给死人穿的丧服内衬,或者给活人准备的罪证。
刘三斤把布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月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照在暗红色的血渍上,忽然,他看见血渍边缘有个东西,之前没注意,针脚缝里藏着几根极细的白线,和血布的暗红色混在一起,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他捏住一根白线头,轻轻往外抽,抽出来半寸,发现不是线,是丝,蚕丝,浸过蜡的蚕丝,硬挺挺的,上面似乎有字。
刘三斤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僵在半空。
蚕丝上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不是绣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他对着月光辨认,前几个字是“成海吾兄“,后面跟着一串人名,地名,数字。
“青州,粮三千石,银八万两,押运人柳……“
他猛地攥紧蚕丝,指节发白。
这不是血布,这是账本。六年前前任堡主柳成海私吞官粮的账本,周管家贴身藏着,用血浸透,用针脚掩盖,以为能带出去告御状。结果人死在火里,账本剩了一半,另一半在黑衣人手里,在现任堡主柳成山手里。
现在两半对上了。
刘三斤把蚕丝塞回血布夹层,胸口烫得像塞了两块烧红的炭。他忽然明白灰扑扑的女人为什么等得起,也忽然明白堡主为什么非要找到另一块血布,这不是敲门砖,这是催命符,催的是柳成山的命,也是任何拿着它的人的命。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刘三斤从青石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再翻墙。他转身往南走,沿着土路,绕过柳家堡的正门,一直走到堡子东南角的城隍庙。庙早就塌了,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底下铺着干草,是他这半年偶尔过夜的地方。
他钻进去,把干草拢了拢,仰面躺下,血布贴在胸口,蚕丝上的字在脑子里转。
明晚子时,他得拿着这块催命符去废井救阿苦,但催命符怎么变成护身符,他得想个办法。堡主柳成山要的是账本完整,要的是所有知情的人死绝,灰扑扑的女人要的是从堡主嘴里抠出东西,她抠什么,为什么抠,刘三斤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两个人想要同一样东西的时候,第三者才能活。
他闭上眼睛,干草扎着后颈,痒酥酥的。远处传来狼嚎,细听又不是狼,是堡子里养的獒犬,关在铁笼子里,饿极了就这么叫。
天快亮的时候,刘三斤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软底靴踩得落叶沙沙响,从庙门口过去,往北走,往柳家堡的方向。
他屏住呼吸,从供桌底下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双腿,穿着蛇牌守卫的黑裤子,腰间的铁牌子晃荡着,丁当响。但不是一队蛇牌,是蛇牌押着一个人,那人走得踉跄,裤脚拖在地上,沾满泥浆和血。
刘三斤的瞳孔缩紧,手指抠进干草里。
被押着的人个头很小,瘦得像根柴禾,头发乱蓬蓬地盖着脸,但刘三斤认得出那件衣裳,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左肩补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是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行的蜈蚣。
阿苦。
她不是关在废井底下吗?蛇牌为什么现在押着她走?明晚子时的计划,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