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出声，笑声裂，像周崇山刚才裂到底的弦，“可我能让它翻快点。“
十指往砖缝里又抠深半寸，指甲翻了，血渗进去，和青砖底下那层陈年的血混在一起。绿光倒灌，从云里倒回百会穴，带着那东西的馋，那东西的急，那东西学魂学上瘾的贪，
“自搬“两个字在魂里亮起来，不是字，是感觉，是拆，是碎，是把自己当成山去搬，搬完左边搬右边，搬完上面搬下面，搬得魂里那东西忽然发现不对，
它在学，可学的是碎，是乱，是拼不起来的瓷片。
“山即我，我即山，“刘三斤念出声，额头上的血往青砖上淌，“我非山！“
最后三个字是吼的，吼得祠堂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吼得供桌底下的红布“唰“地展开，露出里面三代人的名，名上的血在绿光里蒸发，蒸成三道烟，往碎瓦洞里飘。
魂里那东西发出第一声不是笑的响动，是尖叫，像猪被杀时的嚎，像井底的气泡往上冒时挤破的音。它在退，在缩，在学了一半的碎魂里找不到完整的模子去仿。
刘三斤没停。他把自己拆得更碎，拆到连疼都拼不起来，拆到绿纹从肘弯往回退，退到腕子，退到掌心，退到指尖，
然后他开始拼。
不是按原来的样拼，是按扛猪时的样拼：左肩高，右肩低，重心偏右，留一手，换肩，退路。拼完发现多出来一块，是下午沉到丹田的那点热气，被他一并揉进去，揉到左肩高的那块骨头里，暖，实，像塞了团晒过太阳的棉花。
绿光灭了。血脚印没了，不是退走，是化，化成一滩陈酱油色的水，渗进青砖缝，往地下三尺那个还在走的东西身上流，流不动了，那东西在井底僵着，像被什么缠住了脚。
刘三斤抬起头，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出个三道杠的花脸。魂里清净了，没笑声，没翻书页，只有他自己，左肩高右肩低，和平时一样，又和平时不一样，那团热气在左肩骨头里，一动就暖，像揣了个小火炉。
“……完了？“周崇山的声音从供桌后面飘出来，像怕惊动什么。
“没完。“刘三斤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晃了两下，扶住供桌边，“它在井底，还在走，只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绿纹没了，只剩指甲翻了的伤，和下午被猪咬的牙印叠在一起，“只是暂时学不了我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杂，乱，至少三个人，靴底碾着碎石子，“嘎吱嘎吱“往这边来。周崇山枯眼一缩，短刀从袖底滑出来，没握稳，刀尖冲下，在青砖上划出“吱啦“一声。
“皂衣的。“他说，耳朵动了动，“三个，带锁链，铁头靴，是缉邪司的规矩。“
刘三斤没动。他听着那脚步声，忽然想起下午在井边，那个穿皂衣的管事，眼皮耷拉着，看人像看牲口，说“井祟的事，缉邪司接了“。
现在井祟没死，只是僵了，那管事来，
“抢功。“他说，声音哑，像砂纸磨木头，“或者，灭口。“
门被撞开，不是推，是撞，门轴“嘎吱“一声惨叫，门板拍在墙上，震得供桌上的灰又往下掉。三个皂衣人站在门口，中间那个正是下午的眼皮耷拉管事，手里没拿锁链，拿的是张黄纸，纸上有字，朱砂写的，在绿光灭尽的祠堂里发暗，像干了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