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刘三斤盯着掌心那

作者:歪头菜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刘三斤盯着掌心那团蜷缩的影,热气烫得指节发白。那影没抬头,胳膊抱得更紧,往骨头缝里缩。

“你不是我爹。“他又说一遍,这次声音稳些,可尾音劈了,像砂纸磨过锈铁。

影儿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冷,抖得刘三斤左肩跟着颤。他想起灶底灰还揣在怀里,纸包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卷了,像枯叶。他腾出右手去掏,袖管带翻了供桌上的烛台,蜡油泼在红布上,七个魂印“滋“地一响,冒起青烟,爬回各自的名下,不动了。

掌心那团影也僵住,头埋得更深,可不再抖。

刘三斤把灶底灰按在左肩,隔着衣衫,灰烫,皮肉更烫,两烫相抵,“嗤“的一声,白烟从肩缝窜出来,带着股腥甜,像井底泥晒干了再烧。影儿尖叫,不是耳朵听的,是牙根酸的,像有人拿铁丝刮瓷碗底。他叫得刘三斤太阳穴突突跳,可没松手,反而按得更实,五指叉开,像扣着只活物。

“七年前你钻我爹身子里,“刘三斤低声说,不是对影儿,是对自己,“我爹背我回家,肩膀是热的,手是凉的。我以为他累,我以为他怕。原来是你。“

影儿不尖叫了,改成哼,像小孩闹觉,哼得刘三斤右眼皮跳。他想起七岁那年,他爹从井台回来,背着他,哼的就是这个调,调子往上飘,飘到一半坠下来,和此刻西坡传来的声儿叠在一起,像两面破锣对敲。

魂里“咔“又一声,这次不是咬线,是碎瓷片又拼了一块,拼出个画面:井台,月光,他爹蹲在井沿,背对着,肩膀不耸了,是平的,像扛着什么东西。井里伸出只手,白的,小的,小孩的手,搭在他爹后颈上。他爹没躲,反而把头低下去,低得那只手能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嘴,摸到他把章泥递出去的手。

刘三斤猛地睁眼。供桌上的蜡油凝了,红布上的魂印定住,七个名,七个印,排成个圈,圈中间空着,像等着填第八个。

他左肩的烫退了,灶底灰吸饱了热气,结成块,硬得像骨。他抠下来,灰块里裹着丝红线,细,韧,是影儿的残须,还在扭,扭得像条渴死的蚯蚓。他把它按进红布的圈里,七个魂印同时一亮,又同时闭上。

“第八个是我。“刘三斤说,把灰块碾碎,撒在七个名上,“契上三代,七个名,七个魂印,加我一个,八个。活契变死契,死契烧得着,你们收魂袋一张,收走的是死契,“

他顿住,左肩忽然轻了,轻得像卸了担,可轻得不踏实,像扛惯了东西的人忽然空手,走路发飘。他扶住供桌,桌腿晃,桌板裂,裂缝里掉出张黄纸,叠成方块,边角磨毛,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

他展开,纸上有字,不是墨写的,是血,暗红,干了再湿,湿了再干,叠成一层壳。字不多,八个:“章泥我递,祟非我放。“

落款是“周崇山“,可“山“字最后一竖拖得长,像刀痕,像他叔短刀剁骨头剁卷了刃的痕。

刘三斤把纸按回左肩,不是按伤口,是按骨头,按那团碎瓷片拼出的地方。纸上的血字忽然活了,往骨头缝里钻,钻得他牙关咬紧,咬得腮帮子鼓出棱。他“嗬“地一声,气从肺里挤出来,挤得太急,带着血丝,溅在黄纸上,把“祟非我放“四个字晕开了,像眼泪泡过的。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重,急,不是他叔的,他叔左腿拖右腿撑,步子有节奏,像瘸马小跑。这脚步是乱的,左脚深右脚浅,像扛着什么东西,又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刘三斤!“是周崇山的声音,可劈了,像砂纸磨过锈铁,和他刚才一样,“西坡的阵眼,“

门被撞开,门板拍在墙上,震得供桌跳,红布滑到地,七个魂印朝上,像七只仰天的眼。周崇山站在门口,皂衣裂了半幅,左臂垂着,血从袖口滴,滴在门槛的裂缝里,把那张“嘴“填满了,像喂了食。

“母祟出来了。“他说,没进门,像门槛里有东西挡着,“李财主家的地窖,塌了。不是塌,是里面东西顶出来的。周家沟的阵眼,“

他忽然停住,鼻子抽了抽,目光落在刘三斤左肩,落在那团还没散尽的青烟上,落在供桌脚边的黄纸上。

“你找到了。“他说,不是问,是陈述,可尾音往上挑,像不信,又像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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