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爬到一半，背后传来碑座碎裂的巨响，不是一块碑，是整个石室的地基在塌。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爹的骨架还跪在那里，头骨重新低垂下去，指骨却从碑底抽出来了，空悬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冲出后堂时，天已经黑了。县衙前院的石狮子碎了一只，另一只的眼眶里魂火熄了，只剩两团黑窟窿对着他。刘三斤靠在门框上喘气，摊开掌心，石球的红光暗下去，但那个【43】还在，和视野边缘的倒计时一起跳。
陈三娘蹲在旁边，用袖子擦他掌心的烫伤，动作忽然停住。她盯着他掌心看了两秒，抬头：“'囚'字裂了两成八了。“
刘三斤低头，掌心的裂纹比进石室前多了一道细叉，从主纹往虎口方向爬，像树枝分杈。石球的红光映在裂纹里，一明一灭，和穹顶上那些纹路同一个频率。
“它在长。“他说。
“什么？“
“囚字。“刘三斤蜷起手指，把石球包在掌心里，烫意隔着皮肉往骨头上钻，“我不碰它，它自己也在长。碑主说的三成是假话，两成八就能收线，他在等我自己走到碑底去。“
陈三娘站起身，往县衙大门方向看了一眼。街上没人，但远处有火光，是城隍庙方向，隐约有人声，像有人在喊什么。
“那些女人。“她说，“腕上有印记的，不止七个。我数过，县衙后巷的寡妇，东市卖豆腐的，城隍庙的庙祝，一共二十三个。碑主一夜抽干七个，剩下十六个，够他撑到三天后。“
刘三斤把石球揣进怀里，烫得胸口皮肉发紧。他往城隍庙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裂纹在暗处泛着极淡的红，像皮肤底下埋了根烧红的铁丝。
“不是撑到三天后。“他说，“是撑到换骨之时。碑主需要我活着走到碑底，需要囚字裂到刚好能承住他的本命核，需要我把石球亲手塞回我爹的骨缝里。这是他七年前没做完的事，现在要我替他做完。“
“那你去吗？“
刘三斤没回答。他从门框上扯下一片剥落的漆皮，在指间搓成碎末，看着那些碎屑被夜风吹散。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还在跳，【71:55:33】，数字每变一次，掌心的裂纹就痒一下，像有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我爹的骨架还跪在那儿。“他说，声音很低，“指骨抽出来了，他想抓什么，没抓住。七年前他刻'逃'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是不是也差一步，然后被碑主按回去了？“
陈三娘没说话。她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来，刘三斤接过，没喝，只是攥着，皮囊里的水晃荡声在夜里很清晰。
“碑主说一年之期是恩典。“刘三斤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停住，“恩典。我爹的恩典是七年，我的恩典是一年，下一个呢？三个月？三十天？直到有人连滚带爬跑到碑底，连'逃'字都来不及刻，直接被钉进去当封条。“
他仰头把水囊里的酒倒进口中，辣得喉咙发紧，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陈三娘看着他，腕上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刚才扛那一波金光留下的余韵，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半杯温水。
“三天。“刘三斤把酒囊塞回她手里，掌心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烫，“三天内找到换骨之法，要么碑主死，要么我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身往县衙外走，脚步很快，怀里的石球随着步伐一颠一颠，撞在肋骨上，疼，但清醒。陈三娘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碎掉的石狮子在左侧，完好的那只眼睛里的黑窟窿目送他们出去。
街上比刚才亮了些，城隍庙方向的火光近了，人声也清晰了，是女人在哭，不止一个，混着男人的呵斥和木板砸地的闷响。刘三斤脚步顿了一下，没往那边拐，径直往城门方向走。
“不去看看？“陈三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