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梯失败的飞升者。”灰衣人人头也不回,“道心碎了,人没死透,仙庭不收,轮回不收,就扔在这儿,一遍遍登天。”
李安蹲在一扇牢门前,看着里头一个白胡子残魂第十七次从半空摔下来,又第十七次爬起来抬手,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又往下过了三层天牢,有个独臂的残魂爬到李安面前,仰着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反反复复问同一句话:“我登上去了吗?我爹娘还在山底下等我呢。”
苏婉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答不上来。
“别答。”灰衣人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你若说没有,他就碎了,你若说有,他就信了,然后一直爬,爬到道心连渣都不剩,让他爬着,爬着好歹还是个人。”
李安脚步慢了半拍,他回头看了那残魂一眼,轻声道:“等着,早晚有人给你们指一条不用爬的路。”
那残魂听不见,仍旧抬手,迈步,爬他那道看不见的梯子。
灰衣人道:“这还不算最惨的,越往下走,越疼。”
再往下,天光彻底没了,道则开始死寂,像整座天地被人抽走了骨头,李安运转灵力,竟有几分在泥地里划拳的滞涩,丹田内万象珠微微发烫,分析之光时断时续,像盏被风吹的油灯。
“我的万象珠在这儿只能当半个使。”李安皱起眉。
“渊底道则不活,外来的神通都要打折。”灰衣人说,“在这地方,越像仙的东西,越不好使。”
李安试着放出万象镜,镜面才亮了三分就黯了下去,照出的路全是重影,他啧了一声收回来:“连照路都费劲,这地方是真不给仙活路。”
“所以万万年没人愿意下来。”灰衣人说,“下来一趟,道行折三成,记忆折三成,连自己是谁都要折进去几分。”
李安忽然开口:“这条路,你走过多少回?”
灰衣人脚步顿了一瞬,伞沿微微抬起,又缓缓垂下:“三百年,每月一回,从没断过。”
李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不怕?”
“怕。”灰衣人答得很平,“每回走到半截,脑子里就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后来我学会了一路走一路念,念自己的名字,念到渊底,再念回来,人才还是个人。”
苏婉清轻声道:“你没有名字,就念撑伞人三个字吗?”
灰衣人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像海里浮起来又碎掉的泡沫:“我念的是,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那你还月月来。”苏婉清道。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伞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海边上总得有个人站着,它叫了一万万年,总得有个人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