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尽头是归墟渊中层一处废弃的天牢,石壁上还挂着朽烂的封条,李安从暗道里滚出来,第一件事是把苏婉清护在身后,第二件事是回头死死盯住暗道出口。
约莫一炷香后,火海的浆液在出口处涌了一涌,灰衣人踉跄着走了出来,油纸伞还在,伞面破了个角,伞骨断了两根,软软地耷拉着,他左肩被秩序神雷灼出一道焦痕,还在冒烟,脸色比平日更白,却站得很稳。
“伤得不轻。”苏婉清迎上去,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翻出二师姐配的疗伤药,“坐下,别动。”
灰衣人愣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被人这样使唤,竟真的乖乖在石阶上坐了,苏婉清剪开战袍,药粉敷上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安靠着牢门站着,抱臂看了他半晌,开口很直:“别装了,你是余烬里出来的。”
苏婉清敷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悬在半空。
灰衣人沉默了几息,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透明的指尖,轻声道:“三万年前,余烬海暴动过一回,一点余烬溅出封印,落进仙界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山神庙里有万年香火残念,善男信女的愿力温温软软,裹着那点余烬,日温夜养,糊里糊涂,就凝出了人形。”他抬了抬眼,“那就是我,苦海溅出来的一滴水,偏偏这滴水,有了自我。”
李安没插话,就那么听着。
李安听完没急着接话,他给苏婉清递了个眼色,让她接着包扎,自己蹲到灰衣人对面,问:“山神庙里的日子,什么样?”
灰衣人显然没料到他问这个,怔了怔才开口:“庙里有尊山神的泥塑,灵智早散了,可山下百姓逢年过节还来上香,求雨的,求子的,求出门人平安的,我缩在神像后头听了三百年香火气,听着听着,就学会了说人话,也学会了像人一样站着。”
“后来庙怎么样了?”苏婉清放轻了声音问。
“后来庙塌了。”灰衣人语气平平,“一场仙战余波扫过,山平了,香火气断了,我就又开始流浪,临走我给那尊泥塑磕了个头,它算是我半个爹娘。”
“我在仙界流浪了三万年。”灰衣人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来历,仙庭律法,余烬孽种一经发现,当场打回海里,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我就混在散仙堆里,看山,守庙,替人跑腿,精神离职似的混一天是一天。”
李安又问:“你在岸上站着,能感觉到海?”
“能。”灰衣人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它疼,我就疼,它怒,我就坐不住,三万年来它每一次翻腾,我都像发高烧,你们看那片海是海,我看那片海,是我自己的身子在烂。”
苏婉清包扎的手放得更轻了,牢房里静得只剩远处海的轰鸣。
“三百年前,我听说下界有人把余数炼成了归墟。”他说到这儿,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后来又查到造化道君在仙界做转化试验,我头一回觉得,我这种东西,也许还能有别的结局。”
苏婉清轻声问:“所以你在散仙城,等了三百年?”
“等一个能把余数炼成归处的人。”灰衣人看向李安,“我没有别的赌注,这条命,这三万年,全押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平静得近乎残忍:“刑天若抹除余烬,我跟着海一起死,转化若失败,我融回苦海,重新变成没有自我的浆,我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所以这一回,我想赌一把,赌你能给我和那片海,一个不一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