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站在下面那个位置的人,她看见那些被征走的田、那些被抓走的壮丁、那些逃到上海街头讨饭的人,她没有别过脸去。
她把那些人写进歌里,然后站在台上唱出来。
她不怕被看见,也不怕被记住。
他爱她,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唱歌好听,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他那个世界里,让他觉得站着是应该的,低下头去看见那些人是正常的。
她让他相信,那个玻璃罩子外面的世界,才是他该站的地方。
他不会走他爸铺好的那条路了。
他心里清楚,他在做的选择,迟早有一天会让他站到家里那一边的对立面。
他大哥在南京政府里的位置越来越高,他们家那堵墙越垒越厚。
而他正在往墙外走,往他父亲和哥哥不会往那边看的方向走。
他想起姑姑陈安娜。
她走之前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我和你爸殊途同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他当时没太明白,后来慢慢懂了——他爸和他姑姑斗了几十年,争了几十年,从小争到大,从家产争到立场,谁也不让谁,结果到了最后,却要在同一件事上殊途同归。
他爸走他大哥二哥那条路,姑姑走另一条路,和依萍一样的那条路,两条路隔了那么远,可都必须先落在一个地方。
目的达到了,以后肯定也要分道扬镳。
只是到时候他爸和他姑姑会不会又要像曾经那样持续斗,斗个许多年。
姑姑看重依萍,不是没有原因的。
依萍身上有她认出来的东西——两个站在墙外的人,不需要多说,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爸和他大哥二哥是一边的,姑姑和他选择的那个人是一边的。
他自己选了依萍,与家里背道而驰。
但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