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巡酒后,席上的人说话渐渐没了顾忌。
其中一个姓马的总旗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说:“蓝公在的时候,朝里那些文官敢放一个屁?如今倒好,连个御史都敢骑到咱们头上了!”
旁边有人附和:“那个王朴算什么东西,靠弹劾蓝公升的官,踩着咱们的血往上爬。”
另一人端起酒杯接了话:“老子杀鞑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
满座哄笑起来,笑声混着酒气在花厅里回荡着。
笑声未落,席上一个低品的武官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他在凉国公府的院子里没有多做停留,穿过回廊从偏门离开,快步走进了夜色中。
第二日一早,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王用汲的案头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拆开看了,目光在那句“老子杀鞑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上停了一瞬,然后将信纸折好,单独抽出来,夹进了他手边一本专门存放“密揭”的簿册里。
六科给事中是独立的言官系统,不隶于都察院,专掌“稽察六部百司之事”,遇有重大风闻或弹劾事项,可以直接向皇帝呈送密揭。
那本簿册里夹着的内容,不经过通政司,不经过内阁,不经过任何人,会在他挑好的时辰被直接递进乾清宫。
“蓝玉旧部于私宴大骂朝臣,言‘老子杀鞑子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语涉对陛下处置蓝玉之不满。”
没有弹劾的罪名,没有建议的惩罚,只是陈述一桩事实。
可落在帝王案头,便不仅仅只是事实了。
六月廿九,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
蒋瓛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搁着一份今早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北疆有报,前凉国公蓝玉于西北驻防期间,曾命人在甘州私造甲胄二百副。其家将蓝福在世时,曾以商队名义向塞外输送铁料数次,去向不明。”
蒋瓛将那封密报看了两遍,然后将它搁在案角。
他没有立刻把它送进乾清宫,也没有烧掉。
他在那张案前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反复地过。
蒋瓛心里清楚,二百副甲胄不算大数目,铁料输送也可以解释为边军储备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