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批了半本搁下,又取了一本,是福建都司请拨军饷的。
接着是兵部奏报北边军屯秋收情况的,户部核销盐引的,工部请修河堤的……
每一本看起来都不一样,但批起来的感觉都差不多,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细碎而绵密的疲惫。
林昭看着半人高的奏折堆,心中暗寒。
从前读史书,读朱元璋每日批阅奏章二百余件,觉得那是一组数字。
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的案前,亲眼看着通政司的人将第三只木箱抬进来时,他忽然明白了那组数字的重量。
一本折子少则数百字、多则上千字,每本都要看、要批、要落印。
他批完第一箱,肩膀已经开始发酸,刘安添了两次茶,他都没有来得及碰。
他从前在学术台上跟学生讲课,说“大明洪武朝的官僚体系是如何运转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里,面对三只木箱的公文,他突然能够感觉到那些学生坐在底下听课时打瞌睡的感觉。
“他娘的。”林昭暗骂道。
刘安见他久未动笔,低声道:“殿下,通政司的人说,今日送来的只是‘常例’——还有‘急递’和‘密揭’两箱,午后再送。”
林昭的手在空中一顿:“常例是多少?”
刘安道:“通政司的人说,常例是每日五箱。陛下在时也是这个数。”
林昭伸手取了第四本折子翻开。
纸上写着“臣谨奏”三个字,他用批朱在页边画了一道,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心说这奏章制度是不是该精简一下了,一本折子写得比他当年写博士论文还厚,前面两页全是套话。
“臣诚惶诚恐”“臣不胜犬马之劳”绕了一大圈才落到正事。
这三百来字的请安折,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陛下您还好吗”。
“朱元璋不容易啊。”
林昭批到午时,第二箱刚翻了几本,通政司又抬了一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