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身形一僵,旋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低声道:“大哥,臣弟这身袍子方才给父皇擦汗,沾了药渍,想回去换一身再来侍疾。”
林昭这才转过头,目光平推过去,竟压得朱棣微微一怔。
“父皇病危至此,”林昭道,“为人子者,当此之时,便是袍子烧了,也该守在榻前。衣裳脏了,打发个可靠的内侍去取便是,四弟,你说呢?”
朱棣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大哥教训得是。”
林昭收回目光,他俯下身,拿帕子蘸了水,一点一点润着朱元璋干裂的嘴唇,“这时候弟弟们就不要走了,都在宫中住下吧。”
这个时候,几个弟弟必须在眼皮子底下呆着。
林昭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十几面锣在同时敲。
此刻是洪武二十六年,林昭记得清清楚楚,朱元璋该是洪武三十一年驾崩,还有整整五年。
可眼前这热病来得太凶,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样子不像作假,难道真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把历史搅成了一锅乱粥?
林昭对外间的院使吩咐道:“再煎一剂。用大剂量的犀角地黄汤,加人参。”
院使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殿下,人参是补气之品,热邪未清时用参,恐有闭门留寇之患——”
“照我说的办。”林昭道。
院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退下去煎药了。
殿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药炉子上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煎药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拿身子去挡。
林昭的心里在翻江倒海。《御制周颠仙人传》上写,洪武二十六年夏,朱元璋患热病,病得很重,一个赤脚僧人来献药,吃了之后当夜就退了烧。
可这《御制周颠仙人传》本身就是朱元璋亲笔撰写的碑文,就刻在庐山石碑上。
也太玄乎了,赤脚僧人真的存在吗?
正想着,朱元璋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喉间痰鸣如拉锯,整个人从枕上弹起半尺,又重重摔回去。
朱椿吓得往后一缩,朱棡“啊”了一声又死死捂住嘴,朱橚直接哭出了声:“父皇!父皇您醒醒!”
林昭一把扶住皇帝后颈,入手滚烫,像抱着一块烧透的砖。他扭头冲太医吼:“汤药呢?煎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