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批货,都有我的抽成。那几年,钱来得很快,我也很害怕,钱太好赚了。”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背后是多大的利益链条。
主审民警笔尖沙沙地记着,抬头问:“就只有成品油?”
这句话问完,周德海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左右扫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肯定不是。”
“大概七年前吧,开始有别的货。蜡封的铁桶、密封的箱子,密封得严严实实,每次就三五桶或者几箱,走货的时候都有专人带着枪守着,不让我靠近。张庆和特意跟我说,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多了没命。”
“我猜……是毒品。”四个字落地,审讯室里瞬间一静。记录的民警手一抖,笔尖划歪了长长的一道。涉毒。如果说走私成品油还只是经济犯罪,涉毒就是掉脑袋的重罪。这案子的性质,瞬间又重了几分。
“孙瑛的事呢?怎么回事?”主审民警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最初的轨道。
提到孙瑛,周德海脸上露出几分嫌弃,又带着点无奈:“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张庆和带着那丫头过来,才八九岁,瘦巴巴的,说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家里没人了,落我户口上,对外就说是我外甥女。”
“我寻思不就是落个户口嘛,小事一桩。就找了城关派出所的户籍警,花了两万块钱,用了之前找的那个空户身份,就是乡下那个失踪多年的孙瑛,年龄正好对上,照片换成张庆和带来的丫头,地址挂我家名下。临走还交待我照顾好她。”
“我也想好好照顾她,让她成才。谁知道这孩子一点都不学好。”周德海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从小就野,逃课、打架、跟老师顶嘴,初中就开始谈恋爱、泡网吧,三天两头闯祸。把人打坏了、偷东西被抓了、跟学校老师闹僵了,哪次不是我出面擦屁股?赔钱、找学校、找派出所,我都记不清跑了多少趟。”
“我也烦,可看在张庆和的面子上,也没法说什么。毕竟人家是管我的,得罪不起。就当养个闲人了。”
“好不容易混到高中,成绩一塌糊涂,每次模考也就四百多分,二本线都摸不到。张庆和就找我,说高考的事他来安排,让我不用管,到时候负责‘平事’就行。”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高考完没几天,张庆和就跟我说,经过他的调查,县里有个孩子,叫孙英,就是告到省里那个。爷爷刚死,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成绩特别好,已经打听清楚了,报的汉大,肯定能考上。正好让孙瑛顶他的名额。”
“跟我说学校、县教育局、市教育局、汉东大学那边都打点好了,万无一失。就让我负责摆平这孩子,给个十万八万的,让他复读一年,明年再考,别闹。”
“我寻思一个孤儿,没见过什么钱,给点钱再安排个好学校复读,还不感恩戴德的?”周德海自嘲地笑了一声,“结果我小瞧这孩子了。轴得很,一根筋,非说要个公平,非要讨说法。从县教育局闹到市招生办,说要去教育部告状。”
“张庆和急了,说绝对不能让他去教育部,闹大了大家都得玩完。就让我安排人把他拦下来。我就找了城关派出所所长王虎,给他打了招呼,说这孩子精神有问题,到处上访滋事,影响县里维稳形象,在火车站扣了他。”
“本来想关个三五天,磨磨性子,放出来再给点钱,也就算了。”他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谁知道这孩子骨头这么硬,放出来直接跑省里去了。”
“我要是早知道他能闹到省信访局,说什么也不能关他啊。这不是给自己捅娄子嘛。”
话说完,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谁能想到,存在了十几年的走私黑幕、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居然被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硬生生捅开了一道口子。命运的荒诞,莫过于此。
“高考的事先放一放。”主审民警把记录本翻了一页,神色凝重,“重点说走私。仓库具体在哪?每次都有什么?货量多少?都运到哪些地方?接货的都是什么人?”
周德海又抽了口烟,想了半天,才慢悠悠开口:“仓库就是县城西边山坳里的三号战备仓库,废弃十几年了,隐蔽得很,路也不好走,一般人找不到。每次都是后半夜到,悄无声息的。”
“成品油每次大概二三十吨,分装成小桶,分批走。特殊的货,每次就三五桶或者几个箱子,单独走,不走同一个路线。”“去向哪都有。河西省是一条固定线,还有往南方走的,往中部省份走的。出了清河地界,就有下一站的人接棒,我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