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生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的燕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惨,又带着点自嘲,嘴角还渗着血丝。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办公桌边缘的掉漆处,抠得木屑往下掉,眼神一会儿怨毒,一会儿又茫然。
“祁厅长,您是副省长,省里的领导,站得高,站在全省警察的最高点,说得当然轻巧。”
他咳了两声,咳出点血沫,伸手抹了把嘴,笑得更大声了。笑声里满是扭曲的怨,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放纵。
“要不是你们从楼上扔下来的那颗手雷,炸伤了老子的腿,老子现在早就逃出升天了。等你们反应过来,连老子的影子都摸不到。”
语气里满是不甘,又带着点侥幸,若不是腿伤,他真能顺着提前规划的路线跑掉。
祁同伟挑了挑眉,只是冷冷看着他,心里一阵厌恶。干了二十年的公安,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自己贪生怕死、通敌叛国,还要摆出一副“时运不济”的委屈样子。
“我就想知道,为什么。”祁同伟又问了一遍,语速很慢,却字字如刀,“你是县局副局长,正经的副科级干部。混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为什么要跟周德海混在一起,为什么要当叛徒,帮着外人围攻自己的战友?”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王贵生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扶着着办公桌,慢慢直了直身子,腿上的伤口扯动,疼得他眉头一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的眼神飘向窗外的黑暗,像是穿过层层岁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穿着崭新警服、意气风发的年轻自己。
“祁厅长,我知道你,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大学毕业就进了京州市公安局,后来娶了前省委书记赵书记的女儿。您有自己的同学、老师、岳父。
我呢?我今年五十一了。二十三岁从省警校毕业,分配到清河县公安局。那时候我也一腔热血,想当人民的好警察。办案子冲在最前面,抓杀人犯、打团伙,我身上现在还有三道刀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可结果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懑,胸口剧烈起伏,扯得伤口又往外渗血也浑然不觉:“跟我一起进县局的,家里有关系的,没几年就调去市局了;会来事、天天往领导家跑的,一个个所长、队长的提拔。我呢?立了多少次功,拿了多少次嘉奖,没用!不送礼,不站队,就没人看得见你的成绩!”
“一次又一次的告诉我我需要锻炼,我锻炼了近二十年,四十岁的人了,还是个城关派出所的副所长。连个级别都没有的副所长,跟我刚参加工作时候的级别没差多少!”
“不惑之年啊祁厅长!看着那些能力连我一半都不如的人,骑在我头上指手画脚,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
王贵生越说越激动,说到“刘老板”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下意识压低,眼睛还往四周小心的看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眼底深处藏着点畏惧,还有点对权势的痴迷。
“十年前!就是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带队夜巡,正好撞见周德海的走私车队,拉着满满三车成品油,没手续,没批文。我当时想扣,想抓人!结果呢?车上的人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县局的领导,还有市局的。”
“第二天,周德海亲自找我,在我办公室,放下二十万现金。还告诉我,只要收下了,我就是自己人,下一次提拔一定有我,当时的我很纠结。二十万啊祁厅长,我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王贵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沉沦的沙哑,也带着点不甘的挣扎:“我斗争了一晚上。我想过上报,想过秉公执法。可上报了又怎么样?领导都牵扯在里面,最后不了了之,我还得靠边站,一辈子副所长。
我……我不想一辈子就那样,我也想升职。所以我收了钱,没报。从那天起,就算是上了周德海的船。收了钱不到一周,所长就调走了,我成了所长。
后来通过他,又认识了能量大,手眼通天的刘老板。有他一句话,我从派出所所长,调到县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再到副局长。十年,我就从一个科员,干到了副科局级。”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向往,像是看到了自己步步高升的样子,又像是在给自己的堕落找最后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