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九曲石渠引了后山的冷冽山泉,文人墨客坐在渠边,置杯水上,杯随水转,停在谁跟前谁便要赋诗一首。
云台书院也修了这么一处,指望着宗女们在此吟诗作对、写字画画。
可李未央这群宗女来了一年半载,从没见谁在水边念过一句诗、写过半个字。倒是夏日里山泉水凉得沁骨,放几颗瓜果下去,比宫里冰鉴还管用。若非如此,她们才懒得往这儿来呢。
李宝珍一马当先,也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捞起裙子就跪坐在水渠边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捞水里泡着的甜瓜。
李彩云在后头扯着她的腰带,嘴里直嚷“仔细脚下滑”,自己却也探着头往水里瞧,恨不得也跳下去捞两颗。
这两人平日里性子一个急一个慢,偏偏在吃东西这件事上出奇地同步。有一回为了抢一颗沁透了的桃子,两人在流觞边上拉拉扯扯差点掉水里,被绿华姑姑罚站了一下午,转头到了晚饭又坐在一起分糕饼吃去了。
李未央倒没那么爱吃生冷之物。
她蹲在李宝珍旁边,帮她们把捞上来的瓜果一个个洗净擦干,偶尔掰一小块塞进嘴里尝尝,其余的都递了出去。看着她们吃得满脸汁水、含含糊糊地彼此推让最后一块甜瓜,她也跟着笑起来。
一群明媚鲜活的小娘子,离了绿华姑姑的眼皮子,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言。鞋蹬掉了的、裙摆沾湿了的、坐在石阶上晃腿的,各色模样都有。
水渠里的山泉叮叮咚咚淌着,头顶的树荫遮了大半天光,风从水面掠过,凉丝丝地拂在脸上,正是最开心的时候。
瓜果吃完,几个小娘子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的甜汁。
忽地有人眼尖,远远瞥见一道清瘦身影正从廊下拐过来,立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快些回去!余主事来了!”
一群宗女顿时七手八脚从水渠边爬起来,拍裙摆的拍裙摆,找鞋子的找鞋子,一窝蜂往课堂方向跑。
余良石,原是宗正寺的典簿,从七品上,专司宗室子弟的学籍与课业考课。云台书院虽隶属宫教,但宗女名册、考核录籍这些事,一概由宗正寺派员督理。他在这书院里算是品级最高的管事,平日里并不亲自守着。唯独李未央这个班,他日日都要来盯一盯,皆因永茂公主在这里,若出了半点纰漏,他十个脑袋也不够担待。便是每日去饭堂用饭,也是他亲自引着永茂公主去的。
皇上李隆基几次三番说过,在书院里不论身份,一视同仁。余主事当面恭恭敬敬应着,转过身依旧毕恭毕敬伺候永茂公主,事无巨细,甚至还说这是君臣之道,日后这些宗女们都是公主的臣,规矩须得从现在立起来。
他生得清瘦,颧骨微凸,常年板着一张脸,便是没发脾气的时候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宗女们都很是怕他,远远瞧见那抹靛青色袍角,跑得比见到绿华姑姑黑脸时还快。
李未央随众人跑回课堂,气喘吁吁地坐下,趁人不注意悄悄俯下身子,拧了拧裙摆上沾的泉水。方才在水榭边溅了半裙的水,这会儿还湿漉漉地贴着脚踝。
可就在低头的那一瞬,她的目光扫过课桌底下,那个箱子,似乎歪了几分。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李未央看似大大咧咧,但实际上极为心细,更是极有规矩,比如箱笼靠桌腿几寸,书册笔墨摆放的方位,都是日日不变的习惯。
如今这箱子歪了寸许,角度不对,绝对不是她自己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