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神色如常且微微点过了头,永茂公主才又接了下去,“薛王说,自家庶女李彩莲年纪合适,可以去和亲。”
李彩莲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仍旧没有出声。倒是李彩云猛地瞪大了眼,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不可能,一个庶女,怎么能……”,又像是想质问庶妹一句“你为何不早说?”,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永茂公主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一勾。她整了整袖口的银丝滚边,才终于揭开谜底:
“说起来,谁要去和亲,自然就是咱们李家的正经公主。十里红妆算什么,皇家嫁女的排场岂是寻常门第可比?那定然是千金万金的嫁妆,珠玉绫罗能铺满一条朱雀大街,塞外的毡帐里连烧火棍都恨不得包上金箔。”她说到此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但李彩莲不愿意,不想要这份泼天的富贵。她在圣旨下来之前,在这云台书院里偷鸡摸狗,亲手把自己的名声搞臭,然后把这和亲的‘大任’推到她嫡姐的头上,这是多好的姐妹啊!是不是啊,李彩莲?”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敢啊……”李彩莲跪在地上,三连否定,头摇得像拨浪鼓,泪水糊了满脸。
此刻,李彩云的脸色倒真是精彩得不行了。先是一阵青白,然后是灼灼的怒火从眼底窜上来,可还没烧到嘴边,又被一层更浓的惊惧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任谁都不愿意去和亲,她自然也不愿意。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闹到这个地步的。
她还是相当冷静地,直接转头哑着嗓子问永茂公主:“你怎么知道的?你今日不是也没来书院么?你从哪里……”
话没说完,永茂公主又笑了。
“是呀,父皇已准了本公主在家筹备婚事,原是不必再来书院了。可本公主念着同窗一场,诸位宗族同学日后也不容易常见了,今日特地来同大家话别。”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谁知道这一来,倒赶上了一出好戏。本公主方才还没进门呢,远远便瞧见一个人影,悄悄从曲水流觞那边溜回来,猫着腰摸进课堂,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咱们这位李二娘子把偷拿李未央和大家的东西往自己衣裳里头塞,塞得仔仔细细,连包袱皮都压得平平整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瑟瑟发抖的李彩莲。
花蝶不动声色地往李彩莲身后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了她跪向门口的去路。
永茂公主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了几分叹息,“啧啧啧,其实本公主昨日便知道了和亲的消息。当时还想着,李彩莲若是听说了,应当感激涕零才是。毕竟啊,能为国远嫁,是多大的荣光啊。”
她缓缓踱了两步,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只有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意味,还真有几分武惠妃的真传。“圣旨大约晚一些便会送到薛王府上了,从此她便是大唐的和亲公主,名垂青史。可谁知道,她倒不乐意。”
她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冷哼了一声,“可她宁可做个贼,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也要把这桩‘光宗耀祖’的差事,原封不动地推到她的嫡姐头上。”
李彩莲浑身一颤,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不是不肯……”
永茂公主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你若没有偷,那这些赃物是自己长了脚跑到你书箱里去的?你若没有存心算计,那你方才独自一人从流觞亭溜回来做什么?你若没有辜负皇恩的意思,那你此刻跪在这里磕头,是在对谁喊冤?”
一连串的问句劈头盖脸砸下来,声音不高,却句句实话。
就在片刻之前,这些宗女们看向李彩莲的目光里还混杂着同情、好奇和些许不可告人的庆幸,庆幸跪在那里被搜出赃物的不是自己。可现在,那层薄薄的善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