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崔氏宗族家法,不讲情面、不分尊卑,族杖落下,板板实打实落肉入肤,不留半分余地,是以即便心性坚韧如崔玄聿,两百庭杖尽数挨完,也只能被侍从抬着一路送回了暖阁。
屋里药香沉沉。
陶氏守在榻边,她看着崔玄聿脊背上紫淤血痕交错纵横,没有一块完好肌肤,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平日里看着通透聪明,遇事怎么就这般死心眼!叫你这般老实硬扛,现在知道疼?”
崔玄聿唇瓣失尽血色,但眉眼依旧平和,他微微侧首,轻声安抚:“阿娘莫要担心,都是皮外伤,不妨事。祖父与父亲呢?”
陶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吸了一下鼻子:“家主带着你父亲进宫去了。”
说着,她凑近几分,垂头在崔玄聿耳旁道:“卿卿,你祖父一辈子最重宗族规矩、名声体面,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他若是知晓你与卫娘子的牵扯,这顿罚定然不算完,你怕是还要再讨一顿打。你且好好养伤,这段日子千万忍耐,不可再私下去寻卫娘子,莫要再授人把柄,待阿娘想好周全办法,再为你谋划。”
崔玄聿低垂眼睑,温声道:“让阿娘费心了。”
“说的什么傻话。”陶氏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整理衣袖,“我先前吩咐厨房炖了滋补药膳,我去瞧瞧火候,尽快端来给你养身。”
“辛苦阿娘了。”
陶氏轻步退出卧房,顺手带上房门。
待房门合拢的瞬间,崔玄聿缓缓抬眸,眼底温润淡然尽数褪去:“崔笺。”
门外守候的崔笺即刻推门而入,垂手躬身,肃立听命:“郎君。”
崔玄聿趴在榻上,气息微弱,眼神却清明锐利。
他曾传信告知家族,宝凝帝姬可能没有死,如今换了新的身份蛰伏盛安。祖父不问朝事多年,突然归京定然是为此事而来,虽然他不知道卫芙宁在夺嫡大战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若是让崔家查出她的行踪,祖父定不会手下留情。
念此,崔玄聿缓缓开口,字字清冷有序:“即刻销毁崔家所有购置东市房产的契约、账册、记录,但凡相关痕迹,尽数抹除,不可留下半分把柄。”
销毁崔家记录岂不是要做家贼?
郎君这是要受最狠的刑,做最反骨的仔?
崔笺微愣片刻,立马应下,转身出了暖阁。
赶巧,这时崔盏端着一只青瓷药碗走了进来。
他将药碗搁在榻边的矮几上,捂着嘴巴小声道:“郎君,我偷偷把夫人给您加的生肌活肤的灵药换了,你放心,就这药,保准半个月过去一点印子不会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