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芙宁被捞出水面的那一瞬,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很多次,在草庐、在朝堂、在火光映照的滩涂上。
可这一次,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往都不一样。黑色的瞳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潭被搅动了的深水。
崔玄聿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雨水和江水混在一起,从他眉骨上淌下来,滑过眼睑,落进她仰面朝上的眼睛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她,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扣在她后颈上的手一直在发抖。
卫芙宁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随即忽然两眼一闭,搭在胸口的手臂无力垂落下来,指尖朝下,任血珠一滴一滴地滴进江面。
崔玄聿:“……”
“郎君!”
崔盏和崔笺前后从船上跳下,淌着水朝崔玄聿奔来。
两人看见卫芙宁闭着眼,手臂垂落的模样,脸色齐齐变了。
崔盏声音发紧:“殿……殿下……殿下怎么了?”
“郎君,殿下是不是?”崔笺小心翼翼伸手准备探脉,刚一触及崔玄聿的眼神,便吓得缩了回去。
崔玄聿将卫芙宁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仍然扣在她后颈上,确认她的脉搏还在跳,才认真看向半悬在空中的那只手臂。
沉默片刻,崔玄聿抬起头,往那片浓烟与火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抱着卫芙宁转身:“回城。”
*
待江岸彻底归于寂静,远处漫天浓烟笼罩的黑雾之中,几道酷似枯树暗影的黑影动了动。
转眼,六道身影齐齐从藏身的灌木丛后闪出。
阿九第一个蹲下去,掬起一捧浑浊的江水往脸上泼,一边搓着眼皮一边骂骂咧咧:“可恶,就差一点点,现在杀神的尸体被崔玄聿带走了,我们只怕要被殿下灭口了?”
其余五人皆是满身黑灰,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息,闻言背脊发凉,齐齐陷入沉默。
季无忧眉头紧蹙,沉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就知道人死了?”
“我可没有胡说!”阿九转头急声争辩:“这般剧烈的爆炸,寻常人根本扛不住!你也看见了,她手臂都彻底垂落了,半点动静没有,还有崔家那两个侍卫的神色,分明是人没了!”